柳瑾舟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禾晏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我那個世界？”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但是當她抬起頭來，目光撞進他的眼睛裡，那雙她看過無數遍的的眼眸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望著她，沒有閃躲，沒有探詢，那感覺就像一個人站在渡口等船，等了不知多少個晨昏，終於看見她的船影從霧中緩緩浮出來。
他……怎麼會知道？
“你……”
柳禾晏甚至不知該如何去問，後面的話怎麼都說不下去。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起她鬢邊一縷碎髮，她下意識地抬手攏住，指尖卻有些控制不住地輕顫，怎麼攏也攏不住。
柳瑾舟卻伸手，將那縷碎髮輕輕替她攏到耳後，
他早就心有所感。
八歲那年的夜，明明是剛認識的“哥”，他卻已經發現了不對勁。她問自己，如今是哪個朝代。那時候他小，只覺得這話奇怪，但也如實告知，可日後想起來，哪怕他這個日日捱打的人，都知曉時局，“他”住在山間，就算再沒見過世面，也不該對一個朝代的年號一無所知。
後來日子長了，她的奇怪便像山間的霧一樣，一縷一縷地滲進他的餘光裡。她總有各種各樣活下去的法子，那些主意沒有一樣是山裡姑娘能憑空想出來的，可她偏偏做得那樣自然，像只是順手從腦子裡取了一件尋常物事。
那時師父問過他：“你覺得這丫頭怎麼樣？”
他記得自己說了一句，“哪怕是精怪，我也認了。”
因為哪怕是精怪，她也一定是個很好的精怪。
後來他漸漸長大了，那些話也不再只是少年人一腔熱血的維護。
他漸漸看得分明，她並非精怪，她只是不屬於這裡。她口中偶爾蹦出的那些詞、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那些會忽然頓住望向遠方的眼神，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不慎跌落下來的碎片，被她一片一片地攏起來，藏進了從未向任何人提及過的角落裡。
他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他甚至怕了許多年，怕哪一日醒來，她便像來的時候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於這個世界，連一片衣角都不會留下。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個秘密，不能讓旁人發現。
若是被發現了，那些目光、那些議論、那些異樣的揣度，都會變成利刃，落在她身上。他見過人心對“異類”的鋒利，所以從不敢讓她的不一樣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些年他便這樣沉默地守著。守著她那些不合時宜的話，守著她那些與這世道格格不入的舉動，守著她偶爾流露出的、不屬於這片天地的目光。
他就像守著一簇本不該燃在人間、卻偏偏亮著的火苗，不聲張，不追問，只是靜靜地用掌心替她擋著四面來的風。
若不是她今日無心提了那句“求婚”，這個秘密，他大概會一直守著，守到老、守到把這句話帶進棺木裡去，也不會輕易讓它從自己口中漏出來。
可她說出口了。那兩個字落在風裡時，他第一次感到一種迫切。迫切地想要知道，在她的那個世界裡，兩個人把一生交付給對方，到底該走什麼樣的路、說哪些話、行怎樣的禮。
他不需要她回去，他甚至怕她回去，可他更怕的是，她留下來之後，卻要在自己的故土上，再也見不到一絲故鄉的模樣。
他想著，至少……至少她成婚那一日，能讓她覺得，有人在用她能懂的方式，鄭重地迎她進門。
柳禾晏看著他的眼睛，久久未動。
半晌，她終究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你不怕麼？”
柳瑾舟依舊笑的溫柔，“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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