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徵的腳步聲剛消失在巷口,柳禾晏便轉過身來,望著還捧著一卷明黃絹帛站在原地的秋茗,彎起嘴角,輕聲說了句:“恭喜你,秋茗。”
劉奶奶也被攙扶著起身,臉上笑開了花:“秋茗丫頭!這可是天大的喜事!老婆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聖旨頒到丫鬟手裡的!”
“況且,陸徵那小子剛剛可跟咱們透話了,說皇上連下好幾道旨意呢,瑾舟高中會元,說之後能直接入職,雲卿那孩子也中了第六,咱們禾晏從縣主變成了郡主,秋茗又脫了奴籍做了女官,還有老哥正式封了國師、還代了宰相!”
“老婆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一家子同一天接到這麼多喜報的!這滿院子都是喜氣,回頭得讓瑾舟多買幾串鞭炮,好好熱鬧熱鬧!”
秋茗被她這番話逗得眼眶又紅了,卻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將聖旨妥帖地收入懷中,“奴婢只是覺得自個兒運氣實在太好了。這世上哪有像將軍、老太君、公子和郡主這樣,從不把奴婢當下人看的主子。還有皇上,日理萬機竟還記掛著奴婢這點微不足道的事,奴婢當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了。”
柳禾晏點了下她的鼻尖,“傻丫頭,你現在是女官,可不能再用奴婢二字咯。”
秋茗連忙正了正衣襟,雙手交疊於身前,朝柳禾晏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那下官便拜見郡主了。”
兩人相視一眼,忍不住齊齊笑出聲來。歸瀾院中棗樹輕搖,晨光正暖,滿院子都是輕快的笑意。而此刻的金鑾殿上,卻是另一番肅殺景象。
蕭衍頒完了所有封賞的旨意,坐在龍椅上,目光緩緩掃過階下那片烏壓壓的朝冠。那些方才還因封賞而低聲議論的朝臣們,此刻都感覺到了帝王周身那股驟然沉下來的冷意,紛紛垂下眼簾,噤若寒蟬。
“賞過了,該罰了。帶孫秉直。”
江公公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盪開來,錦衣衛應聲將早已押在殿外的孫秉直帶上殿來。這位昔日兩朝元老此刻已是蓬頭垢面,被押跪在金磚上,卻仍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蕭衍望著階下那張蒼老而執拗的臉,緩緩開口:“前御史大夫孫秉直,私通叛王蕭恪,於鑾駕遇刺之機遣人潛入正殿意圖盜取調兵文書,實為叛亂;更數度遣死士劫持嘉成郡主。數罪併罰,著即革去所有功名,即日押赴刑場處斬。其家族全部流放邊境,永世不得回京。”
孫秉直跪在金磚上,脊背卻仍挺得筆直。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譏諷,這個根基未穩的少年帝王不敢殺他。
他在朝中經營半生,門生故吏遍佈六部,便是蕭衍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
蕭衍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忽然唇角微勾:“孫秉直,朕知道你在等什麼。你在等你那些門生故吏替你在朝堂上發聲,等禮部侍郎周桓、戶部郎中鄭啟、還有那位你親手提拔的都察院僉都御史……等他們聯名上書,替你求情。”
每念出一個名字,階下便有人面色慘白地跪伏在地。孫秉直猛地抬起頭,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裂縫。蕭衍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你的那些門生,朕今日已一併處置了。”
“禮部侍郎周桓,革職流放;戶部郎中鄭啟,下獄候審;還有你那位好女婿,你託他暗中聯絡舊部、替你傳遞訊息,他昨夜便已招供,此刻正在詔獄裡等著與你一同上路。你在殿中、在禁軍、在各部衙門安插的眼線,朕一顆一顆拔乾淨了。你……還有誰。”
孫秉直瞪大了眼,嘴唇翕動了許久,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那根強撐了許久的脊背終於一寸一寸地彎了下去,整個人癱跪在金磚上,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錦衣衛上前將他拖出殿外,而那個站在御階上的年輕帝王,只是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重新落座。
君威不可撼動,即便,他是少年帝王,也是如此。
滿殿朝臣望著那張年輕的、卻無人敢直視的面孔,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他們面對的,是一位真正的殺伐決斷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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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被耽擱了近一個月的殿試,如期舉行。
會試發榜不過半月,殿試便接踵而至,中間還夾著封賞、肅清、家宴,幾番折騰下來,沈雲卿只覺得這半個月像被塞進了一隻不停翻轉的沙漏裡,直到昨日傍晚,他還被柳瑾舟按在書房裡,對著厚厚一摞策論彙編默寫經義,連劉奶奶端來的點心都沒顧上吃幾口。
此刻他站在貢院門口,壓低嗓子湊到柳瑾舟耳邊:“瑾舟,你說陛下會考什麼?你這算不算禾晏嘴裡說的那個……保送?”
他撓了撓頭,自己也覺得這詞新鮮,又補了句,“就是不用考也能中的那個。”
柳瑾舟還未殿試便已被授了從五品官職,訊息傳開後,他自然是全場的焦點。貢院門口那些來自各地的考生們或遠遠打量,或交頭接耳,目光裡既有豔羨也有審視。
柳瑾舟將袖口輕輕一攏,望著前方那扇緩緩開啟的宮門,語氣依舊是那副沉穩從容的模樣:“師兄允諾官職是師兄的信任,不是我的鬆懈。殿試終究是殿試,不可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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