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臣以為疏與堵從來不是非此即彼。以仁政感化百姓是疏，是引水入渠，以鐵腕懲處亂臣是堵，是築堤防洪。二者並行不悖。”
若無鐵腕，蕭恪之流必成決堤之患，若無仁政，百姓便失了活路。陛下以疏治民，以堵治亂，恰如大禹治水，疏堵相濟，方得長久。
“這正是臣策論中想寫的，只是臣筆力尚淺，未能盡述，還請陛下恕罪。”
蕭衍望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彎了下嘴角，眼中那層帝王威儀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隻有他們師兄弟之間才懂的欣慰與驕傲：“好。好一個疏堵相濟，好一個大禹治水。瑾舟，你沒有讓朕失望。”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那份策論輕輕擱回案上，提起硃筆，在卷首批了幾個字。
滿殿朝臣望著這一幕，有人暗暗驚歎這位少年會元的膽識與才學，有人在心底重新掂量著柳瑾舟在帝王心中的分量，也有人悄悄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方才那道追問，若是換了自己，怕是要當場啞口無言。
而沈雲卿坐在後排，咧嘴一笑，低下頭繼續寫自己的策論。這傢伙，果然天生就是為金鑾殿準備的。
宮牆內，殿試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而宮牆外，柳禾晏也沒閒著，今日是她約好陪沈懷相看鋪子的日子。
自沈懷來京後，柳禾晏便始終盡心盡力地替他尋覓合適的鋪面。沈家是開布坊的，染布最講究的是水質與氣候，太潮溼布匹容易發黴，太乾燥染料又吃不透纖維，色澤便差了幾分。
她四處託人打聽，將京城東西南北各處的鋪面都篩了一遍，最後才定下城西這兩處待看的宅子。今日便是約好實地去看的日子。
沈懷跟在她身後，望著她蹲在地上拿手指叩磚測溼度的利索模樣，又望著她站起來與鋪面房東侃侃而談的從容姿態，不由得在心中感慨：當年那個在莊子裡蹲在田埂上撥土看墒的瘦弱少年，如今已是京中人人敬重的嘉成郡主了。可她做起事來那份認真勁兒，和當年一模一樣，半分不曾改變。
他再次出聲道，“郡主，這些日子已經夠勞煩你了，剩下的老夫自己慢慢尋便是。”
柳禾晏頭也沒回，只是將手中那截測溼度的炭條重新收入袖中，笑道：“沈老爺不必客氣。當年若不是您和雲卿收留我們一家，我和二郎還有師父恐怕連容身之處都找不到。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如今不過是幫著尋幾間鋪子，哪裡就勞煩了。”
“況且雲卿還在裡頭殿試呢，我這個做妹妹的替他張羅張羅，也是應該的。”
沈懷望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終是沒有再推辭，跟在她身後繼續往下一間鋪面走去。
他邊走邊想起半月前與自家兒子在客棧裡的一番對話。那時他剛抵京，恰逢陛下鑾駕回朝，滿城都是黔南平叛的捷報與封賞的議論。
沈懷心中始終惦記著雲卿的心上人，便趁著同去看鋪面時，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句。
他活了這把年紀，什麼事都看得分明。他留意過柳禾晏看自家兒子的眼神，坦蕩、關切、笑罵由心，那是再純粹不過的朋友之誼。
可每當她望向柳瑾舟時，那目光便多了幾分閃躲，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像是藏了什麼連她自己都不甚明瞭的心事。
而瑾舟那小子更是直白，滿心滿眼都是柳禾晏，她在哪他的目光便追到哪。
沈懷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他的兒子眼光不錯，只是終究緣分不夠罷了。
但是沒想到他正想要和自家兒子談談的時候，倒是兒子先找上了他，
沈雲卿是在沈懷到京後的第三日夜裡，主動敲開父親房門的。那時沈懷正坐在燈下翻看布坊的舊賬冊，聽見叩門聲抬起頭來，便看見自家兒子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壺剛沏好的熱茶，面上難得沒有平日那副嬉笑的模樣。
他便心裡有數了。
沈雲卿將茶壺擱在桌上，在父親對面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爹，我想跟您說件事。”沈雲卿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盞，“您應該也看出來了……禾晏那邊，兒子已經放下了。”
沈懷沒有說話，只是將賬冊合上，靜靜等著他說下去。
“說不遺憾那是假的。”沈雲卿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澀，“從莊子到京城，從她穿男裝到換回女裝，我喜歡了她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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