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收卷的鐘聲終於敲響。柳瑾舟將試卷端端正正地擱在案角，等墨跡乾透，才隨著魚貫而出的考生們一同退出大殿。
沈雲卿早已在殿外廊下候著，一見他出來便幾步湊上前，壓低嗓子嘰嘰喳喳地說著方才陛下如何追問、自己在後排聽得手心都捏了把汗云云。柳瑾舟彎起嘴角聽著，不時回應幾句，兩人並肩穿過宮道，往宮門外走去。
傳臚大典如期而至。
這日清晨，百官齊集金鑾殿，新科進士們身著公服，按會試名次排列于丹陛之下。柳瑾舟站在最前列，身後是黑壓壓一片青衫。
鴻臚寺官員高唱，“一甲第一名！”
殿中回聲尚未落盡，便有贊禮官引著柳瑾舟上前三步，立於御道正中央。蕭衍端坐於龍椅之上，望著階下那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親手將狀元及第的文書遞到柳瑾舟手中，用只有他們師兄弟之間才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道：“瑾舟，做得好。”
柳瑾舟雙手接過文書，叩首謝恩。
而他也成為了本朝，最為年輕的狀元。
一甲唱名畢，便是狀元率諸進士向皇帝行禮謝恩。柳瑾舟領著身後百餘名新科進士，端端正正地行三跪九叩大禮。
禮畢，順天府尹與大興、宛平兩縣知縣早已備好傘蓋儀從，為狀元披紅簪花，扶他上馬。柳瑾舟身著大紅羅袍，帽插宮花，騎著那匹金鞍白馬出了正門。
這是唯有狀元才有的殊榮，由正門御道出宮，赴東長安門外張掛狀元榜，謂之“狀元遊街”。
街旁百姓擠得水洩不通，樓閣上少女們拋下的絹花如雨般紛紛揚揚，只不過這位狀元郎微微側身，將那些落向他的花一一避開。
唯有一朵，從清風樓二樓臨窗的雅間裡飄搖而下，被他精準的握在手中。
他抬起頭，正對上樓上窗邊那道青色的身影。柳禾晏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手臂還懸在半空中，臉上還殘留著方才推搡秋茗時的慌張與懊惱，耳根早已紅了個透：“哎呀，你怎麼就扔下去了……我、我還沒想好……”
秋茗躲在她身後，笑得眉眼彎彎，絲毫不懼自家郡主的瞪視：“姑娘，您都攥了快一個時辰了，再不扔，狀元郎的馬可就要走過去啦。您瞧！公子接了，旁人扔的他全躲了，偏偏就接了您這一朵。咱們公子啊，等的就是您這朵絹花。”
這下，耳根紅的，就不止一個人了。
柳瑾舟將絹花輕輕握在掌心裡，抬起頭朝樓上微微彎起嘴角，便策馬繼續前行。滿街的喧鬧裡，那朵絹花再沒有離過他的手，被他緊緊握著，護在心口最近的地方。
柳禾晏站在窗前，望著那道大紅羅袍的背影漸行漸遠，熱意還未褪去，唇邊卻已彎起了一抹壓都壓不住的弧度。她轉過身，佯怒去擰秋茗的臉，秋茗笑著往後一躲，促狹地眨了眨眼：“姑娘，奴婢可是聽說了！狀元郎在遊街時接了誰的花，便是心有所屬了！”
柳禾晏的臉騰地又紅了一層，追著秋茗便要擰她的嘴，兩人在雅間裡笑鬧成一團。清風樓下人潮如織，微風拂過彼此的臉頰，似是溫柔，似是期待。
次日，東長安門外張掛金榜，二甲、三甲進士的名單依次排列。
沈雲卿在二甲第七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整個人跳了起來，一把抱住柳瑾舟的肩膀，笑得比任何時候都更響亮：“二甲第七！瑾舟你看見沒有！二甲第七！”柳瑾舟彎起嘴角，朝他鄭重地道了聲恭喜。
沈雲卿咂咂嘴，望著金榜上自己那行端端正正的名字，忽生感慨，拍了拍柳瑾舟的肩膀道：“瑾舟，你說我這人，從前在莊子裡渾渾噩噩的，連我爹都不信我能讀出什麼名堂。結果跟著你一路從縣試衝到殿試，竟撈了個二甲第七回來！”
“我爹要是擱幾年前聽到這話，怕是得連夜提著香燭紙錢去祖墳上磕三個響頭，邊磕邊唸叨‘祖墳冒青煙了，祖墳當真冒青煙了’。”
“他甚至那時候還在那兒瞎琢磨，說是不是當初給我起錯了名。雲卿雲卿，雲遊四方。這名兒聽著就把心養野了，還考什麼功名。你說我爹也是，堂堂一個富戶，竟連這都信。”
柳瑾舟莞爾，正想說什麼，便看見沈懷不知何時已站在沈雲卿身後不遠處。金榜下熙熙攘攘，老人家卻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望著兒子的背影，沈雲卿渾然不覺，還在那裡感慨，直到柳瑾舟輕咳一聲，朝身後抬了抬下巴。
他回過頭，正對上父親那雙眼睛。
沈懷原本聽了訊息，眼眶已經有些發熱，可方才那幾句“祖墳冒青煙”和“起錯了名”愣生生把他的眼淚給憋了回去。
沈懷沉默良久，只是伸手在兒子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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