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著我這些年,什麼賬目沒見過?那幾個姑娘雖是善堂出身,可手腳麻利人也靈透,缺的只是個領路的人。你帶著她們一條一條地講,每日只講三欄,講完了讓她們照著練,練熟了再往下走,急什麼。”
秋茗低頭翻了翻那疊薄箋,越看越覺得有意思,指腹點了點其中一行口訣,忍不住念出聲來:“‘上五下四添一數,逢六進一莫含糊’……姑娘,這念著還挺順嘴的。”
柳禾晏彎了彎唇角:“就是要順嘴才好記。你把這幾段口訣編成順口溜,教她們一邊撥算盤一邊念,念上幾天自然就記住了。等基礎打牢了,再把那些速算的巧法子慢慢給她們講透。”
她說著,又拍了拍那一沓空白的表格紙,“這個也讓她們先抄著練,抄熟了格式,往後填數就不會出錯。”
秋茗把那些材料一摞摞地抱進懷裡,站直了身子,認真地點了點頭:“那行,我今晚回去自個兒先摸透了,明兒一早就帶著她們開講。保管不出半個月,姑娘要幾個利索的賬房,我給您帶出幾個來。”
柳禾晏看著她一副領了軍令狀的架勢,忍不住笑出聲來:“也不用那麼著急,別把人家姑娘們嚇著了。”
秋茗抱著那摞紙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笑嘻嘻地補了一句:“姑娘放心,我心裡有數。該哄的時候哄,該嚴的時候嚴,您當年怎麼教我的,我便怎麼教她們。”
那些女孩子原是善堂裡出身貧苦的,頭一回握算盤時手都抖,可秋茗教得極有耐心,一筆一劃地替她們理清條目,又將那些快速算式的口訣編成順口溜,讓她們一邊幹活一邊念著記。
就這麼一日一日地磨著、練著。半個月的光景說長不長,可那幾雙手從起初的僵直笨拙,到後來撥起算盤來又快又準,指尖在珠子上翻飛如蝶。原先密密麻麻看著就眼暈的表格,如今也能一條一條填得工工整整,數字橫平豎直地落進格子裡,再沒有先前的歪歪扭扭。
每日打烊後盤賬,幾個人各管一攤,合在一處時竟分毫不差,偶爾對不上,她們自己便能找出是哪一筆記漏了,湊在一塊兒商量幾句便補上了。
月底彙總那一日,王掌櫃跟著柳禾晏來看了一眼,隨手抽了本賬冊翻看,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末一行,越看眉頭越松。
他翻了半天,終於咂了咂嘴,指著那些工整的數字對柳禾晏道:“郡主,您這是打哪兒請來的幾個丫頭?我這大半輩子跟賬本打交道,見過的大商號裡的老賬房都沒這份利索勁兒。”
他說著又低頭翻了翻,指腹在一排數字上滑過去,從頭到尾順下來,一筆筆都對得上,連連點頭,眼底是實實在在的服氣。
那幾個姑娘站在旁邊,聽王掌櫃這般誇讚,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浮起紅撲撲的羞赧笑意。秋茗悄悄在禾晏身後遞了個眼神,眨了眨眼,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一副“怎麼樣,我沒給您丟人吧”的得意勁兒。
柳禾晏看在眼裡,忍俊不禁,故意端著嗓音,慢悠悠地開口道:“那還是秋茗教得好……多謝女史大人費心了。”
秋茗一聽這聲“女史大人”,趕緊朝她福了一福,口中忙不迭地道:“郡主這般打趣,可是要折煞我了。什麼女史不女史的,在您跟前,我不還是那個跟著您伺候的秋茗麼?”
她嘴上這樣說,眉眼間卻全是壓不住的笑意,腰彎下去的時候,眼尾還偷偷瞄著禾晏,兩個人對了一眼,便同時撐不住笑出聲來。
王掌櫃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瞧著這一主一僕鬧作一團,也不出聲,只伸手撫了撫鬍子,他在這京城裡待了大半輩子,見過舊日的光景,也看著眼前的日子一日日地鮮活起來,往後的日子,是真的越過越有精氣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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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夠了,也鬧夠了,柳禾晏正欲轉身去撥一撥賬上的珠子,餘光便瞥見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韋登立在門外的桂花樹下,負手候著,也不催,也不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柳禾晏收回目光,朝著面前的秋茗努了努嘴,“哎,韋大哥又來啦。你說說你們這個公務,怎麼總也忙不完?我改天可要去跟師兄好好說道說道,這每日都跟著韋大哥出去,我見我家女史大人一面,卻還要專程遞帖子去請,這算怎麼回事?”
秋茗順著她的目光往門口瞟了一眼,臉頰浮上一抹不自在的紅暈,嘴上卻硬撐著:“姑娘胡說什麼呢……韋大人和我那是替陛下跑腿罷了,他來接我不過是順路。”
“順路?”柳禾晏挑了挑眉,拖長了尾音,“每日都順路,這路可真是夠長的。”
秋茗被她這一句噎得說不出話來,惱羞成怒地跺了跺腳,抱起桌上的賬冊往外走,背影都透著一股氣鼓鼓,卻還是不忘回頭嗔了一句:“姑娘再亂說,明兒我可就不來了!”
柳禾晏站在櫃檯後面,望著她那副惱也不是、笑也不是的模樣,眉眼彎得像兩道月牙,輕輕“嗐”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哪裡亂說了……這滿京城裡,也就韋大人那份‘公務’能日日準時落在我鋪子門口。”
“姑娘!”
話音還沒落地,門口的光線便暗了一暗。她抬眼望去,柳瑾舟已經站在了那塊“晏和瑾明”的匾額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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