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別扭歸彆扭，他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因為眼前這位“過來人”，確實剛剛用一季麥田把心上人娶到了手，樁樁件件都幹得驚天動地，讓人連不服氣的由頭都挑不出來。韋登只好沉默了一瞬，別開目光望向遠處，權當沒聽見。
鋪子裡面，秋茗已經走到門口了，撩起簾子探出半個身子，正撞上韋登偏過去的側臉，和他耳根底下那一片不怎麼爭氣的微紅。
她怔了一下，再扭頭，便看見柳瑾舟立在一旁，唇角噙著一抹“我什麼都沒說”的笑意，眼神卻分明什麼都說盡了。
秋茗當即明白了七八分，臉頰騰地一熱，連招呼也顧不上打齊全，幾乎是伸手拽住了韋登的袖口，把他往外一帶。那位堂堂領軍將軍，就這麼被一個小小的女官扯著袖子，踉蹌了一下，然後順從地被“帶走”了。
柳瑾舟這才施施然邁進鋪子，柳禾晏放下手中賬冊，眼睛裡漾著笑：“走了？”
“嗯，走了。”柳瑾舟把案上的賬冊歸攏了一下，聲音裡也帶著懶洋洋的笑意，“走得不慢。”
柳禾晏便撐著臉看他，笑得有些促狹：“你說他們兩個，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偏這麼抻著，誰也不肯先開口挑明瞭。一個天天‘順路’，一個日日‘等你一道’，倒叫旁人都替他們急。”
她頓了頓，又眨了眨眼，語氣裡帶了點得意：“不過說起來，咱們還算得上是他們的紅娘呢。”
柳瑾舟接過她手裡的筆擱回筆架上，聞言彎了彎唇角，一邊順手把那疊散開的單據理齊整了，一邊慢悠悠地接話：“若不是阿禾當初總派秋茗去禁軍大營，怕是還不能成就這般好姻緣。”
他說得一本正經，眼角卻壓不住那一弧笑意。
柳禾晏聽出他話裡的笑意，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眉心：“我怎麼聽著，你像是在編排我？”
柳瑾舟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攏在掌心裡，低頭笑了一聲：“我哪裡敢。”
“咳咳。”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咳嗽，刻意得過了頭，像是生怕屋裡的人聽不見似的。
兩人不必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
沈兄，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了？”柳瑾舟鬆開禾晏的手，轉身朝門口迎了一步。
自從皇上給他封了正七品編修之後，沈懷便一頭扎進了樞密院，整天埋在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檔與新規之間，幫忙將新朝上下的章程制度一條一條地梳理出來，忙得腳不沾地。
莫說來歸瀾院蹭飯，連託人帶句口信的工夫都少了許多。
倒是沈懷，他的布坊如今在京城也開的風生水起，再忙也總隔三差五往歸瀾院跑一趟。不為什麼要緊事，只是拎一壺酒，往陳崇山對面一坐，師徒倆就著幾碟小菜慢慢喝，聊些兒女家常。
沈雲卿一屁股在竹椅上坐了下來，身上還穿著那身青色官服，但人已經回到了在莊子裡的樣子。
他端起桌上禾晏方才沏的茶，仰頭灌了一大口，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他放下茶盞，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聲音裡帶著連日熬出來的啞意，“瑾舟，禾晏，你們得救救我！”
柳瑾舟在他對面坐下來，抬眼看他：“怎麼，樞密院的天塌了？”
“差不多。”沈雲卿揉了一把臉，“今日我們梳理到新規落地的實施細則，我翻了三個月的舊檔，眼睛都快看瞎了，好不容易把本朝的章程理出條線來，心裡還暗自鬆了口氣，以為總算能交差了。”
“結果呢，各縣報上來的文書一擺開，對得上的竟連半數都不到。這邊寫著‘依新令而行’，那邊還套著前朝的老例，同一樁事，東南西北四個縣能給出四套說辭。我對著那些紙發了半個時辰的呆，愣是不知該從哪一頁改起。”
他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廊下的梁木，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如今算是明白了，皇上當時說的那句‘紙上立國易，落地生根難’，究竟是什麼意思。”
柳瑾舟不緊不慢地替他續滿了茶，柳禾晏也坐在了一邊，把今日新作的糕點端了上來，往沈雲卿的面前推了推，“先吃點，慢慢說。”
沈雲卿回過神，拿起糕點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便忍不住又嘆了一聲：“你們說，那些縣官到底是怎麼想的？同一道敕令發下去，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能長出四種模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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