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舟手裡的茶盞一頓，幾乎是立刻就把盞子擱回了桌上，隨即豎起三根手指，認認真真地舉到耳側，語氣鄭重得像在朝堂上立軍令狀：“絕不會。柳瑾舟在此立誓，若有一日負了柳禾晏，叫天雷加身，五內俱焚，今生來世，永不得安。”
柳禾晏怔了怔，原本是笑著鬧他，不防他竟當真發了這樣重的誓。沉默了片刻，她輕輕“嗐”了一聲，伸手把他那三根手指按了下來，聲音軟了幾分：“我不過隨口一問，誰要你發這般毒誓了。”
柳瑾舟任她把手指按下來，順勢反握住她的手，“我認真的。”
“阿禾，旁人說我變也好、不變也好，我都不在意。可你方才那一眼問過來，我便覺得，這事得說清楚。”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面上，“我不是怕你問我，我是怕你心裡有那一絲不確定，又壓著不問。你若是日後有了半點不安，只管來問我，我答一遍、答十遍、答一輩子，都是那一句。”
柳禾晏被他握著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半晌沒說話，只覺得他掌心裡的溫度沿著指尖一路漫上來，暖得讓人鼻腔發酸。
她低下頭，盯著兩人交握的手看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知道了。”
柳瑾舟便鬆了鬆手上的力道，改為鬆鬆地環著她的手，像是怕握久了會把她攥疼似的。他偏過頭又看了看月洞門外早已空無一人的石板路，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沈兄跑得倒快，連碗飯都沒來得及吃。改日見了他，得讓他補上。”
柳禾晏被他帶偏了話頭，也順著看了一眼門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那回頭我多做幾道菜，讓他吃個夠，吃到他下回再不敢空著肚子跑來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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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卿一路快馬到宮門口，腳步沒停，進宮通傳，一路徑直入了御書房。
蕭衍正伏案批閱北境軍屯的摺子，聽內侍報說“沈編修求見”，抬了抬眼皮，擱下硃筆：“讓他進來。”
沈雲卿進去之後也不兜圈子，躬身一禮，便把方才在晏和瑾明與柳禾晏和柳瑾舟的一席話原原本本地稟了上來。
說新規落地之所以在各地走樣，不在那些縣官存心懈怠，而在他們各有各的難處，“臣想著，紙上擬出來的規矩，總要落一回地、沾一回泥，才知道哪裡該松、哪裡該緊。”
蕭衍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他站起身來，繞過御案，走到沈雲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雲卿，你進樞密院不過數月，倒學會看民情了？”
沈雲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老老實實答：“是瑾舟與禾晏提點的。臣原先只對著文書發愁，是他們叫臣先去看看地頭的人怎麼過日子。”
蕭衍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他們體恤民情我自然知曉，但是雲卿，你聽了他們的話，便有勇氣自己下去走一趟，單憑這份膽氣，已比朕朝中許多坐而論道的臣子通透得多了。”
沈雲卿垂著頭，喉頭微動，低低應了一句：“臣……愧不敢當。”
蕭衍揹著手踱回案後，提筆在空白的絹帛上草草寫了幾行字，遞給內侍：“傳旨，沈雲卿擢為正六品巡訪使，賜御用文牒一道，可自行擇選隨行吏員，即日起赴各州府巡察新政落地實情，三月為期，回京覆命。”
他擱下筆，看向沈雲卿，“人手你自己挑，挑好了到戶部支取行資。朕不給你設限，你去哪兒、查什麼、怎麼查，你說了算。”
沈雲卿怔了一瞬，隨即俯身叩首：“臣，領旨。”
從御書房退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攥著那道尚帶餘溫的手諭，站在宮階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
他把文牒小心收進懷中，轉身往樞密院的方向走去。先回去挑人，再把那堆讓他頭疼了半個月的文書重新歸攏一遍，挑出幾處最亂的縣，把章程理清爽了，便出發。
這一回，他好像知道，自己該站在哪條田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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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柳禾晏和柳瑾舟聽到旨意傳來的時候，那位新鮮出爐的巡訪使大人已經坐在歸瀾院的石桌旁大快朵頤了。
陳崇山、劉奶奶和沈懷正在跟著柳禾晏學習一個叫鬥地主的東西，聽到這個訊息，滿桌的人齊齊安靜了一瞬，旋即便放下牌起身，七嘴八舌地圍過來，恭喜的話此起彼落。
恭喜歸恭喜，擔憂也毫不含糊地寫在每個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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