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舟沉默了一瞬，端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收攏，忽然開口：“沈兄，你可曾聽說過，春竹堂？”
沈雲卿抬眼看他，“自然知道啊，不是你和禾晏兩人專門單獨設立的，將善堂的孩子收容在此處，進行教習的地方嗎？我記得上回禾晏還進宮求了皇上下旨，在春竹堂裡開了義學，請了先生過去授課，京城裡滿都是讚賞你和禾晏心思良善的。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柳瑾舟沒急著答，低頭撥了撥茶盞中浮起的葉梗，狀似隨意地說了一句：“那你就從裡面挑兩個順眼的，一併帶走吧。”
沈雲卿一時沒回過味來，怔了片刻，才遲疑道：“瑾舟……你這是什麼意思？帶他們去巡察？我才出去三個月，又不是要安家落戶，帶兩個孩子幹什麼？”
柳瑾舟輕笑一聲，解釋道，“這批孩子裡，有幾個底子不錯的。跟著你走一趟，既是歷練，也是護持。”
沈雲卿的筷子頓在半空，怔了一瞬，忽然像是被什麼點醒了，壓低聲音道：“瑾舟，這春竹堂……不止是義學吧？”
柳瑾舟沒有否認，“是，裡頭有幾個機靈的孩子，我事先問過他們的意願，都願意學些腿腳功夫。我和韋兄便輪著去教，春竹堂立起來不過一年出頭，已有幾個拔尖的，拳腳底子打得紮紮實實。你這一路往南走，自己又沒有武功傍身，身邊總得有幾個能替你留神看顧的人。”
“況且，他們都是孩子的面孔，跟著你既不惹眼，路上若遇上不長眼的賊人，也更容易讓人輕敵，這比你帶幾個明晃晃的護衛，要方便得多，你也更方便從那些農戶口中問出東西。”
沈雲卿盯著他看了半晌，遲疑著問了一句：“禾晏……知道這些麼？”
柳瑾舟垂下眼簾，“她只曉得春竹堂明面上的事，那些暗地裡的，她不知。”
“那陳爺爺呢？”
“知道。頭一回給那些孩子啟蒙、問他們願不願學，便是他與我一道去的。”
沈雲卿眉頭微動，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那……皇上知曉麼？”
“自然。”柳瑾舟語氣尋常，“他本就總派人暗中護著我和禾晏。我有這般打算，自然先稟過他。”
“皇上沒攔你？”
“沒有。”柳瑾舟彎了彎唇角，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被夕陽染成淡金色的屋脊，“師兄允了。他說：“你想做什麼便去做，朕不替你攔著，也不替你兜著，你自己闖出來的路，自己走穩就好。””
他收回目光，“況且，我總不能一輩子都靠著師兄的人護著。他當年在冷宮裡頭，都能一點一點地攢出自己的路來，我想著，我總歸也能。”
沈雲卿沉默了好一會兒，聳了聳肩，忽然輕輕嘆了口氣，笑著搖頭：“你看，這就是我到底不如你的地方。你總能把事情想得這般周全，把後路鋪到三步開外。我卻常常走到跟前了，才想起來去打算。”
柳瑾舟聞言，卻認真地搖了搖頭：“沈兄，你若真是不如我，今日就不會有這三月之期了。”
他頓了一下，忽然笑道，“你還記得我們頭一回見面麼？”
沈雲卿微微一怔。
“那時候我年紀小，瞧著你不著四六的樣子，心裡頭還當你是個尋常的紈絝子弟。”
“可阿禾後來與我說，你是幫過我們的恩人。她說你平日裡嘻嘻哈哈，心思卻比誰都細，遇上正事比誰都靠得住。”
他抬起眼看向沈雲卿，認真道：“從那時候起我便一直記著這句話，所以沈兄，你我之間，從來沒有誰不如誰這一說。你有你的坦蕩敞亮，我有我的暗自籌謀，各有各的章法，各有各的來路，不過是殊途同歸罷了。”
院裡的杏花開得正好，風一過，細碎的花瓣便撲簌簌地落下來，沾在兩人的肩頭和茶盞邊沿。空氣裡浮著一層淺淡的暖香，帶著春末微醺的氣息。
柳瑾舟端起面前的茶盞，起身敬他，“沈兄，這一路，千萬珍重。”
沈雲卿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隨即站起身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瑾舟，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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