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卿走後第七日，天色剛過晌午，宮裡的內侍便急匆匆地趕到歸瀾院傳旨，陛下召柳瑾舟與柳禾晏即刻入宮。
二人對望一眼，心底俱是微微一沉。雖說他們入宮的次數不算少，但像這般連口氣都沒喘勻便被急召過去的情形，卻是頭一遭。兩人匆匆換了衣裳，便跟著江公公一路疾步入宮。
穿過重重宮門，踏入御書房時，裡面的宮人已經被悉數遣了出來，門簾垂落，四下靜得出奇。蕭衍整個人趴在御案上，半張臉埋在臂彎裡，一副精氣神被抽乾了的樣子，連平日那點天子威儀都懶得端著了。
柳禾晏快步上前，也不等他開口，便將手指搭上了他的腕脈。凝神診了片刻，她才鬆了口氣，脈象雖有些虛浮，卻並無大礙，只是神思憂煩、心中鬱結所致。
“師兄，你這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她收回手，語氣放輕了幾分。
柳瑾舟也上前一步：“師兄不妨說來聽聽，咱們一道替你想想法子。”
蕭衍這才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來，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朝桌案旁邊那厚厚一摞奏摺努了努嘴：“你們自個兒瞧瞧。”
柳瑾舟與柳禾晏對視一眼，各自上前拿起一本翻開。柳瑾舟看了兩行便微微蹙起眉，又拿起第二本，眉頭皺得更深了，柳禾晏翻了幾頁，嘴角已經開始抽動。
那一摞厚厚的奏摺，滿滿當當全是同一個意思……勸新帝早日冊立皇后、選納嬪妃、充盈後宮。
“朕才登基幾年？”蕭衍把臉又埋回臂彎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真切的委屈，“這幫老臣倒好，恨不得朕明天就把自己給‘嫁’出去。”
柳禾晏實在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師兄，你可是天子，誰敢娶你啊？”
蕭衍抬起一隻眼睛看她：“禾晏，你之前不是說過一個詞麼……叫什麼來著？哦對，催婚。你說說，我一個堂堂九五之尊，居然還要被催婚，像話麼？”
他伸手指了指那一堆奏摺，“尤其是近來，這些人奏摺裡就翻不出別的花樣了，滿紙都是‘宜早立後’‘以安國本’，翻來覆去就這八個字。”
柳禾晏沒想到有朝一日，“催婚”這詞兒竟然能用在天子的頭上。她把奏摺合上放回案邊，笑著問道：“那師兄心裡是怎麼想的？”
蕭衍靜了片刻，緩緩直起身來，靠在椅背上，目光垂落在自己指尖搭著的硃筆上：“其實早在我剛登基那會兒，就私下跟瑾舟聊過這事。”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二人，“我當時說，挺羨慕你們倆的。可若要我娶一堆不喜歡的女子，把她們困在深宮裡頭，日復一日地耗著，我給不了她想要的寵愛，她也給不了我想要的真心，那便是兩個人一塊兒受罪，沒意思。”
他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一把眉心：“可如今他們逼我立後，至少得迎一個皇后。我連半點頭緒都沒有，總不能真的隨便挑一個看著不厭的，往後日日相敬如冰、相看兩厭吧？”
蕭衍說完，又趴了回去，下巴擱在手背上。
柳瑾舟沉默了片刻，緩緩把手裡那本奏摺放回案上，開口時聲音不急不緩：“師兄既然心裡頭已有定見，那便不必被這些摺子催著走。催婚的人再多，也不過是奏章上幾行字。
蕭衍偏了偏頭，有氣無力地睨他一眼：“你說得輕巧。他們天天遞，朕天天看，朕的案頭都快堆成山了。你說朕是批呢，還是不批？”
柳禾晏在旁邊接了一句：“師兄當然不必批。你只需發一回話，再有擅議者，按妄議國本論處，你看誰還敢三天兩頭拿這事來煩你？”
蕭衍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像是被這句話點醒了什麼，旋即又黯淡下去：“朕要是這麼說了，朝堂上怕是要炸鍋。明面上不敢說了，背地裡又會說我疏於國本、不顧社稷。”
他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朕自己沒想清楚，若是朕心中有個合適的人選，也不至於被他們堵得無話可說。”
柳瑾舟和柳禾晏對視一眼，都沒接話。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風穿過迴廊，送來幾聲雀鳥的啁啾。蕭衍的指尖在案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忽然抬起頭，看向柳瑾舟，又看向柳禾晏，“瑾舟，禾晏，你們說，我要怎麼找到一個能像你們這樣，心悅到刻骨銘心的人？”
柳瑾舟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認真想了想，才緩聲道：“師兄若問的是滿京城有沒有合適的人選，那自然是有的。這天下之大，才貌雙全、家世清白的閨秀不計其數。可師兄若問的是有沒有一個能讓師兄心甘情願立為皇后的人……”
“那這個問題，只有師兄自己答得出來。”
蕭衍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笑意裡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釋然：“你這話說得倒跟師父一個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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