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人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撞進他的視野裡。
那是春末的午後，他批完摺子覺得悶，便換了身尋常青衫，不帶儀仗，只帶了江公公一人，從角門出了宮。
本是想到晏和瑾明買幾塊新出的杏花糕散散心，誰知到了鋪子門口，遠遠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道清凌凌的女聲，正在同櫃檯後的夥計說話，語氣平緩，卻條理分明：“……你們這批麥粉的篩目太粗了，做酥點還行，做杏花糕便不夠綿密。下回磨粉的時候，過三道篩再試試。”
蕭衍在門口站住，隔著半扇竹簾往裡頭看了一眼。說話的姑娘約莫十七八歲，一身素青布衣，袖口利落地捲到小臂，正俯身檢視案上一隻攤開的粉篩，側臉被窗外的天光照著，眉眼生得清秀端正，卻半點沒有閨閣女兒家的嬌矜，反倒透著一股經常幹活的人才有的沉穩利落。
她說完，又拿起旁邊一塊桂花酥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放在鼻端聞了聞，點點頭：“這爐火候對了。”
夥計顯然認得她，笑著應道：“顧姑娘說的是，您上回提了之後，我們和郡主報備了，郡主立馬就吩咐小的們改了篩目了，您再嚐嚐，看看還有哪裡要調。”
蕭衍站在門外，江公公在他身後低聲耳語：“陛下，這位是御史大夫顧延昭家的千金，名喚見微。聽說常來嘉成郡主的莊子和鋪子裡幫忙，最開始的時候，是隱姓埋名做了好一陣子，要不是郡主認得善堂裡每一個人，發現多了一個人，差點就讓她混過去了。後來身份挑明瞭，她便索性時常來，鋪子裡的夥計都認她。”
蕭衍挑了挑眉，沒作聲，只朝門內多看了一眼。那姑娘已經放下了桂花酥，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擦著指尖，側過臉來恰好對著門口的方向，露出半張乾淨秀氣的面孔，目光專注地落在那一排點心上，沒有半分留意門外的意思。
他認得她這個姓氏。
顧延昭是出了名的清正剛直，在朝中從不拉幫結派，平日裡上摺子也是字字鏗鏘、句句有據，是少數幾個從來不曾用“立後”那套話術來煩他的人。
而他也正是看重了這點，在御史大夫孫秉直被處置了之後，便讓他頂了這個位置。
如今見了他家女兒這副模樣，蕭衍心裡倒生出幾分意外的興味來，一個御史大夫家的千金，不在府裡繡花讀書，倒跑到點心鋪子裡替人篩麵粉、調火候，還說得頭頭是道，倒是有些有趣。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等那素青色的身影轉過街角，才不緊不慢地從鋪子後門繞了進去。
柳禾晏聽見腳步聲，抬眼瞧見他，下意識便要起身行禮，卻被蕭衍抬手止住：“不必多禮。今日是偷閒出來的，莫要弄出聲勢。”
說著，自己拉了張竹椅在櫃檯對面坐下，語氣隨意得像來鄰居家串門的，“我就是順道來瞧瞧你這兒新出的點心。”
柳禾晏便笑了，轉身從架子上端出一碟新做的桂花酥擱在他面前，“師兄來得正好，這是昨日才改良過的方子，你嚐嚐。”
“改良？可是方才在鋪子裡頭那位姑娘幫的忙？”
柳禾晏眉頭微微一挑，“師兄瞧見了？正是見微。她對糕點製作頗有心得，說是自幼跟著家裡老廚娘學的，後來偶然來莊子上幫忙，嚐了我做的點心便指點了好幾處，一來二去便熟絡了。”
蕭衍將那桂花酥送入口中，慢慢嚼了，酥皮層層分明、桂香清甜不膩，的確比往日更見細膩。他嚥下去，拿帕子拭了拭指尖，隨口說了一句：“她倒是個有主意的。”
柳禾晏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音裡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停頓，眼底的笑意便深了一層，“見微確實很有主見。她不止對點心有想法，前些日子還同我聊過善堂的運營，說義學的章程還可以再細一些，對孩子的獎懲制度也要完善。”
她頓了頓，微微偏頭看向蕭衍，“師兄若是感興趣，不如改日我讓她來御前說說？她那些想法，比許多大人奏摺上寫的實在多了。”
蕭衍抬眼，隔著碟沿不緊不慢地看了她一眼，放下帕子，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師妹，我只是隨口問了一句糕點，你這邊便已經把人安排到御前上奏了，意圖是不是有些太明顯了？”
柳禾晏被他點破，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眉眼，也不辯解，只笑著回了一句：“我這不就是瞧師兄難得對一個女子露出這種好奇的神情麼？作為師妹，自然要替師兄分憂的。”
蕭衍搖搖頭，“我只是一時好奇罷了。畢竟這般女子，著實少見，除了朕的小師妹，朕還沒見過第二個能在點心鋪子裡跟夥計論篩目粗細、轉頭又同你議善堂章程的。，正巧碰上了，便多問了幾句，你不要多想。”
柳禾晏聽在耳裡，嘴角彎了一彎，只乖巧地點了點頭：“是，我不會多想，師兄放心。”
蕭衍總感覺她的回答怪怪的，但終究也是挑不出什麼毛病，只得作罷，又拈起一塊桂花酥慢慢嚼了，權當自己方才什麼都沒覺察到。
然而，有的時候，事情巧合的，都讓人覺得是刻意為之的程度。
數日後的端午宮宴，是登基以來頭一回大辦。按著祖制，凡京中六品以上官員皆可攜家眷入宮赴宴，御花園裡張燈結綵，水榭廊下襬滿了案几，絲竹之聲與杯盞碰撞的脆響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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