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微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卷賬冊，卻半晌沒翻過一頁。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被秋風一片一片地扯下來，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又被風捲走。
她看著那些葉子出神，想起兩年前在善堂初見柳禾晏的樣子，那人蹲在地上給一個哭鬧的孩子擦臉，袖口沾了泥也渾然不覺，抬起頭來朝她笑了一下。
就像一株從石頭縫裡鑽出來的草，不聲不響地，就讓整個善堂都活過來了。
她羨慕柳禾晏。羨慕她能建起晏和瑾明，羨慕她能開善堂、辦義學、義診施藥，羨慕她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時，滿街的人都真心實意地喚她一聲“安和公主”。
不是因為那個封號，是因為她做過的事，樁樁件件都是她自己走出來的路。
可她自己呢？
顧見微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本賬冊。那是她偷偷託人帶回來的，是東街一間空鋪子的租約細則。
她看了很多遍，心裡已經把那間鋪子該做什麼生意、怎麼佈置、櫃上該擺幾樣糕點都盤算得一清二楚。
她想開一間自己的鋪子，不靠父親的名頭，也不依附府上的體面，就憑自己的手藝和眼光，像柳禾晏一樣，從一屜點心的火候開始，一點一點把日子攥在自己手裡。
可父親不會答應的，姨娘更不會。
昨日晚膳時，她剛提起一句“東街那間鋪子在轉租”，父親和姨娘便不約而同地擱下了筷子。
姨娘先開了口，“家裡頭什麼都有，哪裡需要你親自去做什麼生意。”
父親沒有附和，卻也沒有反駁，沉默了一瞬才緩緩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面上：“你是顧家的女兒，家裡的銀錢還夠使，不必你勞心。”
顧見微低著頭，夾起一筷菜送進嘴裡，嚼著嚼著，連自己吃的是什麼都忘了。
她沒來得及反駁。
因為她知道，父親說出口的話，便沒有再商量餘地的。
他向來如此，為人剛正不阿，待所有人都客客氣氣，唯獨對子女的路，認定了便不再鬆手。姨娘更是，她本就不是自己生母，她生母早逝，姨娘掌著中饋，面上待她並不苛刻，可那份客氣裡隔著一層薄薄的疏離。
她的事，姨娘從不過問，可一旦她想要超出閨閣那道線的半步，姨娘便會在父親面前不經意地多提一句。
她從前還能裝作不在意，可這一回，她不甘心。那間鋪子的地段、價位、人流量，她來回走了十幾遍，連招牌掛在哪個位置都盤算好了，如今這些心思只能擱在賬冊裡，一頁一頁地落灰。
更讓她心口發堵的，是柳禾晏的婚禮，她去不了。
家裡的親事比她想象中來得更快。那日她被姨娘叫去正房，姨娘遞給她一封帖子，封面上寫著“李府”二字，她翻開掃了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姨娘已經收了人家的聘禮。
與男方過禮相看的日子，恰好與柳禾晏與柳瑾舟的大婚同日。
她當時就想站起來，想說什麼，可姨娘只是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安和公主那邊，我替你備了禮，明日便送過去。你就不必跑了。”
語氣裡沒有商量，只有交代。
甚至，還補上了一句，“你父親也是這個意思。”
顧見微站在那間屋裡，窗子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在她手背上，明明是暖的，她卻覺得指尖涼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帖子的手指，指節用力到泛白，卻終究只是輕輕地把帖子放回桌面，說了一個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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