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闔府上下被這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驚得措手不及。門房提著燈籠跑去開了門，一見來人便嚇得腿軟，連滾帶爬地往內院通報。
顧延昭剛解了外袍準備歇下，聞訊手忙腳亂地重新系好衣帶，一路小跑到前廳。一起來的，還有顧家的眾人，匆匆忙忙來迎駕。
當然，也包括已經被父母要求安心“待嫁”的顧見微。
“臣攜全家拜見陛下，不知陛下深夜駕臨，臣有失遠迎。”
顧延昭戰戰兢兢的伏地叩首，心口突突地跳，因為天子的神色實在是不太好，他腦海中迅速翻檢了一遍近日的公文，自己最近究竟是哪件事情辦事不利。
那位姨娘更是將頭埋得低低的，幾乎要貼到磚縫裡去。
而顧見微跪在人群最後一排，穿著家常的藕色襦裙，髮髻上簪著一支素銀簪子。她垂著眼，神色平靜。
蕭衍的目光越過伏地的眾人，最後落在了她身上。他看見她瘦了些，下頜的線條比上次在宮宴上見時更分明瞭，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磚面上，只是一動不動地跪著。
她身上的鮮活勁沒有了。
那股壓了一路的火氣，在這一刻徹底燒了起來。
“朕聽聞，顧家，最近在議親啊。”
顧延昭的喉嚨動了一下，想抬頭又不敢，“是、是有此事。小女已至適婚之齡，臣與內人商議，替她相看了李家。李家也是書香門第，家風清白，臣想著……”
“李家？”
蕭衍語氣淡淡，卻壓得在場之人有些喘不上氣，他往前踱了半步，靴尖幾乎要碰到顧延昭的袍角，“朕只問你一句，你替她相看的時候，問過她的意思麼？”
顧延昭的額上沁出一層薄汗，他不明白為何天子深夜造訪會來問小女的婚事，他也知道匆忙，但若是不訂下婚事，那孩子就要出去行商，他也確實有些急了：“……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旁的沈姨娘聞言也出聲道，“陛下，見微也到了該婚配的歲數了。女子嘛，相夫教子，原是古禮……”
蕭衍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將目光仍落在顧延昭身上，開口時聲音卻冷了半度：“閉嘴。朕問你話了麼？朕倒不知道，顧家如今竟輪到一個妾來做主議親的事了。”
沈姨娘的臉色倏地白了。她攥緊了袖口，卻終究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妾這個字，狠狠地紮了她的心。
這麼多年，她裡裡外外地操持著顧家的中饋，替老爺打點官場往來，替顧見微張羅吃穿用度，心裡頭何嘗沒有一絲期許。
期許有一日老爺能把她抬到那個她一直夠不著的位置上。可此刻，天子輕飄飄的幾個字，便將她那些年不敢與人言說的心思，連根掀翻了晾在日光底下。
蕭衍沒再管他，反而是厲聲道，“古禮？朕登基以來，廢了多少不合時宜的古禮，顧大人是忘了，還是故意不記得了？”
廳內無人敢接話。
顧延昭伏在地上，額頭抵著手背，衣裳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洇溼了一小塊。
蕭衍轉過身，目光不再看顧延昭，而是越過他的肩頭，直接落在了最後一排那個始終沒抬頭的身影上，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喚了一句。
“顧見微。”
顧見微的背脊微微一僵，隨即緩緩抬起頭來。她的目光穿過滿廳跪伏的人影，穿過搖晃的燈影和父親顫抖的肩線，與蕭衍的目光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