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應該是她第一次,直視天子龍顏。那雙眼睛比她在宮宴上遠遠望見時更深更沉,像秋夜的水面,表面平靜,底下卻壓著翻湧的暗流。
她又下意識的垂下頭。
“你告訴朕,這門親事,你自己願意嗎?”
滿廳靜得能聽見簷外風穿過枯樹的細響。
沈姨娘垂著眼睫不敢抬起來,顧延昭像是想開口說什麼,喉結動了動,卻在蕭衍那道目光掃過來時,把那些字一一嚥了回去。
顧見微跪在那裡,指尖按在自己膝前的衣料上,沉默良久,她的聲音才響起。
“不願意。”
她停了一下,又慢慢說了一遍,更為篤定。
“臣女,不願意。”
蕭衍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
對了,這才是顧見微該有的樣子。
那個在宮宴上拿粽子堵人嘴的姑娘,那個蹲在鋪子裡跟夥計論篩目粗細的姑娘,那個骨子裡就長著一根不肯彎的脊樑的姑娘,還在。
顧見微重重的磕了頭,抬起眼,迎著蕭衍的視線,重新與他對望。
“臣女,願效仿安和公主與女史大人,憑自己的力氣,安身立命。”
蕭衍沒有立刻接話,反倒是沉默片刻後,開口問道,“安和公主和女史走到今日這一步,吃的苦比你能想到的更多。你若是隻想憑著一時意氣走這條路,朕勸你趁早收了心思。”
顧見微聽著,回答的卻更為堅定,“回陛下的話,臣女不是憑著一時意氣。臣女在安和公主的鋪子裡看過她在幾處奔波忙碌的樣子,可她從來沒有歇過一日。臣女想做她那樣的人,不是因為她如今是公主,是因為她做每一件事的時候,眼睛裡都有光。”
“臣女不願為籠中雀,亦願做個眼裡有光、腳下生根之人,不仰人鼻息,只為自己活一場。”
蕭衍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彎了一下嘴角,“你看好的那間鋪子,在東街?”
顧見微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知道得這樣清楚,垂首應道:“……是。”
蕭衍點了點頭,“朕替你做主了,那間鋪子,歸你。你想做什麼生意,朕不管,鋪子的牌子,你自己取。不過……”
他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微怔的臉上,“招牌,朕來寫。”
他寫的,想必旁人也不會看輕了去。
顧見微整個人頓在那裡,半晌沒有動。
還是旁邊的貼身侍女碰了碰她,她才反應過來,忙磕頭謝恩,“……臣女,叩謝陛下。”
蕭衍轉身,負手往門外走去,經過顧延昭身側時,他停了一步,聲音落下來:“顧大人,你的女兒,比你想象中要強得多。不必急著替她鋪路,她自己的路,會走得比你替她選的更好。”
“另外,御史大夫當明事理。你既然認同你姨娘所說的古禮,那便留在府中好生思過罷。若再有妾室欺壓嫡女的事發生,別怪朕不留情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