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煙塵漸起，馬蹄聲如悶雷滾地，由遠及近。率先出現在官道盡頭的是那面墨色繡金的大纛（讀作纛（dào），其本義為古時軍隊或儀仗隊的大旗），一個蒼勁的“陳”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纛之下，陳崇山一身玄甲，腰懸長劍，胯下烏騅馬四蹄如雪，昂首闊步，威風凜凜。他身側是白髮蒼蒼卻腰背筆挺的吳爺爺，身後則跟著數十員將領，個個甲冑染霜，面上卻帶著凱旋的豪氣。
百姓夾道歡呼，聲浪一陣高過一陣，有人高喊著“陳將軍威武”，有人將手中的鮮花和帕子拋向隊伍，整個北門被圍得水洩不通。
陳崇山勒住馬，翻身而下，大步走到御駕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臣陳崇山，奉旨征討北境，仰賴陛下天威，全軍將士幸不辱命。北境已平，臣特來複旨！”
蕭衍上前一步，親手將這位老將軍扶起，目光在他滿是風霜的臉上掃過，喉頭微微發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深深一揖：“師父，辛苦了。”
陳崇山忙上前扶起帝王，兩人相視一笑，蕭衍的目光隨即掃過他身後那一眾將領，揚聲道：“北境一役，三軍將士浴血奮戰，功在社稷。三日後，朕在宮中設慶功宴，為諸將接風洗塵，犒賞三軍！”
此言一齣，將士們齊聲高呼萬歲，聲震雲霄。
陳崇山行禮謝恩，從御前退下，吳爺爺替他卸了披風，他理了理被鎧甲壓皺的衣領，目光往文官佇列裡淡淡一掃，便落在了柳瑾舟身上。
這小子正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頭，一身朱紫袍服，四目相對，柳瑾舟的眼眶當即便紅了。
陳崇山微微皺眉，緩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怎麼來了？不在歸瀾院陪著禾晏，跑到這城門口來站著做什麼。她身子如何了？可好些了？你是怎麼做人相公的？她一個人在家帶著孩子，你倒有閒工夫站在這裡……”
柳瑾舟被他訓得一個字都不敢辯，旁邊的人更是愣在原地，可柳瑾舟的唇角卻微微彎起，“回師父，禾晏已能下床走動了，只是氣色還虛些。”
旁人被劈頭蓋臉一頓罵怕是早慌了，可他知道，師父這番話裡沒有一個字是真的在罵他，字字句句，問的都是禾晏，擔心的都是歸瀾院裡的那個小徒弟。
蕭衍不知何時已走到兩人身旁，望著這一幕，眼底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師父，您就饒他這一回吧。這些日子他一邊查案一邊照料禾晏，人都瘦了一圈，朕瞧著，倒比前線回來的將士還憔悴幾分。”
說罷，他抬袖一揮，朗聲道：“傳朕口諭，今日不必回宮述職，三軍將士各自歸家休整，與親人團聚。三日後慶功宴，朕再與諸位壯士痛飲。”
此言一齣，將士們歡呼雷動。陳崇山卻只是哼了一聲，朝蕭衍拱了拱手，然後瞪了柳瑾舟一眼：“愣著幹什麼？還不帶路！”
柳瑾舟連忙應了一聲，轉身便往歸瀾院的方向走。陳崇山大步跟在他身後，連鎧甲都顧不上換。
一路上，陳崇山走得比柳瑾舟還快，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虧得禾晏底子好，否則就憑你那半吊子醫術，還敢往她身上下針？你都沒用過針，如今倒好，直接上手了，要是扎偏了怎麼辦？要是扎深了怎麼辦？事後可仔細查驗過針眼？若是錯了半分，落下什麼遺症……”
“師父，”柳瑾舟終於忍不住輕聲打斷了他，“訓我的事情不急，您隨時都可以訓我，但阿禾很想您。她這段日子，把您留下的醫書翻了好幾遍，說攢了一肚子問題要跟您討教。”
陳崇山的腳步猛地一頓。他轉過頭來，那雙被戈壁風沙磨礪得粗糲的眼底，忽然泛起了幾分淡淡的水光。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加快了步子，幾乎是小跑著往歸瀾院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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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歸瀾院門口，柳禾晏早就聽到了訊息，卻被秋茗死死按在屋裡沒讓出來，秋茗的原話是“公主您若是在風口裡站久了，宰相大人和將軍怕是都要拿奴婢是問”。柳禾晏無奈，只得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劉奶奶則帶著闔府上下早早候在了院門口。她今日換了件簇新的藏藍褙子，花白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拄著她那根用了多年的桃木柺杖，伸長了脖子往巷口張望。
遠處巷口傳來鏗鏘的腳步聲，鐵甲鱗片相撞的細碎聲響由遠及近。
兩道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巷口。
陳崇山依舊是那副挺拔如松的身板，依舊是那雙沉穩如山的眼睛，只是鬢邊的白髮比出徵前又多了幾縷，臉上的風霜也深了幾分。可那走路的架勢，那昂首闊步的姿態，還是她認識了幾十年的那個老哥。
“老哥！可算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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