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崇山跨進正屋門檻的那一刻，腳步反倒慢了下來。
他看見柳禾晏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厚厚的絨毯，臉色比他出徵前所見清減了太多，那雙素來明亮如星的眼睛倒還是亮的。
她懷裡抱著知遙，小傢伙正睡得香甜，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貼在嫩嫩的臉頰旁邊，渾然不知這屋裡來了個重要的人。
柳禾晏見他進來，眼眶當即便紅了，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激動與孺慕：“師父……”
“別動。”陳崇山兩步搶上前，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穩穩地將她按回軟枕上。
他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先沒有看知遙，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目光從她蒼白的臉色看到她失了血色的嘴唇，眉頭越皺越緊。
“手。”他攤開手掌，示意她把手腕遞過來。
柳禾晏乖乖將手腕擱在他掌心。陳崇山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脈門，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陣子。
柳瑾舟悄無聲息地退到一邊，不敢打擾，也不敢走遠。
良久，陳崇山才緩緩睜開眼，將她的手腕輕輕放回毯子下頭。
“為師走的時候，你是什麼脈象？即便身懷有孕，還遭受幾月孕吐之苦，但圓潤從容，沉穩有力，如今呢？脈細如絲，沉取方得，氣血兩虧，元氣大傷。你這是從鬼門關前爬回來的。”
柳禾晏抿了抿唇，彎起嘴角，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輕鬆些：“師父，弟子這不是好好的嘛，就是臉色差了些，養幾日便好了。您看知遙，長得可壯實了……”
“你少打岔。”陳崇山不吃她這一套，語氣嚴厲了幾分，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那個襁褓裡的小傢伙身上。知遙大約是感應到了什麼，迷迷糊糊地扭了扭身子，小嘴吧唧了兩下，又繼續睡了。
陳崇山望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嘴角不受控制地動了動。
“把孩子的手給我。”
柳禾晏抿著笑，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攥著小拳頭的手從襁褓裡輕輕掏出來。那小手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白，五個小指頭蜷在一起，指甲蓋只有米粒大小。
雖說方才陳崇山已經淨過手了，卻還是拿起旁邊那塊乾淨的手帕，仔仔細細地又將自己粗糙的手指擦了又擦，這才伸出手指，搭上了那隻小得讓人心裡發軟的手腕。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手，又將那隻軟綿綿的小拳頭小心翼翼地塞回襁褓裡，捋了捋知遙額前那幾根細軟的胎毛，“小傢伙脈象從容，元氣充沛，身板壯實得很。雖說在孃胎裡被那藥遭了一回罪，倒是個有福氣的，底子沒傷著。”
柳禾晏低頭望著懷裡的女兒，唇角彎起一抹溫柔的弧度，伸手輕輕拍了拍襁褓，“我們知遙是有福氣的。”
陳崇山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越過柳禾晏，落在那個一直安靜站在門邊的身影上。
“瑾舟。”
“弟子在。”柳瑾舟連忙上前兩步，在陳崇山面前站定，垂手而立，姿態恭謹得像當年在莊子裡聽師父講課時一般。
“那些害禾晏的人，都如何處置了？”
柳瑾舟便將清風樓設局、鄭崇供出羅敏中、夜審詔獄、陛下旨意一一道來。
羅敏中革職抄家，三族連坐，交三法司會審按律定罪；鄭崇革去一切官職，三族以內不得再入仕途；下藥的醫女雖是從犯，然因供出幕後主使有功，免去死罪，發配邊地永世不得返京；北境潛伏在京中的暗樁經此一案被連根拔起，春竹堂順藤摸瓜，已將其餘黨盡數肅清。
等到柳瑾舟將最後一個涉案之人的下落交代完畢，陳崇山冷哼一聲。
“罪有應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咬牙切齒地補了一句，“只是沒親手揍他們一頓，當真是便宜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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