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相擁的兩人，自然渾然不知，正廳那扇雕花窗欞後頭，不知何時已經擠滿了人。
原本熱鬧喧騰的席面，也不知是誰先瞥見了廊下那對依偎的身影，滿屋子的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齊刷刷地噤了聲。
緊接著，便是一場極有默契的集體行動，所有人躡手躡腳地湊到窗邊，幾隻手小心翼翼地合力將窗欞推開一條縫，幾顆腦袋便從上到下疊得整整齊齊，個個屏息凝神，生怕驚擾了廊下那對交疊的身影。
“別擠別擠，我這邊都看不著了！”沈雲卿壓著嗓子，整個身子幾乎趴在了窗臺上，腦袋還一個勁兒地往上拱。
“沈雲卿，你踩我腳了。”蕭衍的聲音自他身後幽幽響起，讓沈雲卿脊背一涼。
沈雲卿連忙縮了縮腳，頭也不回地小聲賠罪：“對不住對不住，蕭兄您往後站些，您個子高，隨便一望便能看見，我們可不行，得搶佔有利地形。”
“沈大人，您那是搶佔有利地形嗎？你那是要把整扇窗戶都拱出去了。”顧見微不知何時也湊到了窗邊，“您那是要把整扇窗戶都拱出去了。再往外探半寸，我看廊下那二位也不必抱了，光顧著接你了。”
她今晚本也接了邀請，只是知微齋裡還有些賬目和雜務沒處理完，這一耽擱便來得晚了些。再者說，她心裡也存著幾分心思，這是人家的家宴，一桌子都是同生共死過來的至親故舊，她一個“外人”，總不好來得太早，反倒叫眾人拘了興致。
誰知她剛進門，連口茶都沒顧上喝，便趕上了這齣好戲，當下便將那點矜持拋到了九霄雲外，興致勃勃地擠進來當起了“看客”。
“顧姑娘，這話就不對了，這觀摩嘛，自然是要講究個先來後到……”沈雲卿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蕭衍一把拎著離窗戶邊遠了些，他一回頭，就看到蕭衍笑著對顧見微點了點頭，“見微，這邊。”
顧見微衝他一笑，毫不客氣地站到了他讓出來的位置上。沈雲卿目瞪口呆，指著蕭衍“你你你”了半天，最後被蕭衍一個輕飄飄的眼風掃過來，只得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小聲嘟囔了一句：“以權謀私，真是以權謀私……”
柳禾晏坐在稍遠些的軟椅上，被柳瑾舟用披風裹得嚴嚴實實，正笑吟吟地望著窗邊那堆擠作一團的人。
劉奶奶抱著知遙，也湊在人群外頭伸著脖子張望，“抱上了沒？抱上了沒？這傻小子可算是開竅了！”
陳崇山和吳遠山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抓著把花生，兩位將軍更是剝殼的動作都忘了繼續，眯著眼睛笑得鬍鬚直顫，“當年我就看這小子傻大個，如今能主動說出心意，當真不易，當真不易。”
柳禾晏靠在柳瑾舟肩頭，輕聲道，“秋茗這丫頭，跟了我這些年，總算有個能託付的了。”
柳瑾舟低頭看她，笑了笑：“你不去跟沈兄他們擠擠？我看你方才脖子都伸長了。”
“不去。”柳禾晏理直氣壯地往他身上靠了靠，“我若也擠過去，你必也要跟著去當人牆，倒不如坐在這兒，反正有沈大哥和見微在，咱們什麼訊息都不會漏下。”
果不其然，窗邊不時傳來幾句壓得極低的“戰況轉播”：
“哎呀，這韋統領的手都要懸空了？抱的緊一些啊，柳下惠轉世啊……”
話未說完，便被蕭衍和顧見微同時回頭瞪了一眼。他訕訕一笑，做了個封口的手勢：“不說了不說了，嘿嘿，我這不是替韋統領高興嘛。”
眾人正看的熱鬧，而耳力有些過於好的韋登，終於還是有些支撐不住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語，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
他有些捨不得地鬆開了懷裡的人，低頭替秋茗理了理被她蹭亂的額髮，然後，他牽起了她的手，十指扣得嚴嚴實實，轉身便往正廳的方向走。
窗後眾人一看這架勢，頓時作鳥獸散，各自回到位置。
門被輕輕推開了。
韋登牽著秋茗跨進門檻，兩個人站定在滿室燈火之中。
滿屋子的人都低著頭，有人研究碗裡的菜，有人端詳杯中的酒，有人逗弄懷裡的孩子，個個擺出一副“我們方才什麼都沒幹”的坦然模樣，可那氛圍卻是怎麼藏都藏不住的古怪。
秋茗被韋登牽著手，臉已經紅得快要滴血，連看都不敢往人堆裡看，只是將頭垂得低低的，下巴幾乎要埋進衣領裡。
韋登深吸一口氣，鬆開了秋茗的手，然後一撩衣襬，端端正正地朝著主位方向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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