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在禁軍營房裡,他手下有個弟兄喝多了幾杯,紅著眼眶跟他說起一樁舊事。
說自己在老家原有個青梅竹馬的姑娘,他一直沒能告訴她,他的心意。後來只因他在京城當差太久,那姑娘的爹孃等不得,便將她許了旁人。那弟兄說著說著便趴在桌上哭了起來,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若能早些開口就好了。”
若能早些開口就好了。
這句話像根刺一樣紮在韋登心裡,紮了好幾天。
他望著眼前這個正低頭撥弄袖口的姑娘,忽然被一陣從未有過的心慌攫住了。
她這樣好,心善、能幹、不卑不亢,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枚月牙。歸瀾院裡有公主護著她,外頭自然也有人瞧著她。若是哪一天,公主替她說了門親事,或是哪個比他更會說話、更懂討姑娘歡心的人先開了口……
他不敢往下想。
他在戰場上,在朝堂中,從來都是先發制人的那個人,唯獨在這件事上躊躇了太久。
他已經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了。
“阿茗。”
秋茗抬起頭,正對上他那雙素來沉穩如山的眼睛。廊下的風燈在他眼底投下兩簇小小的火苗,明明滅滅地跳動著,讓她沒來由地心跳漏了半拍。
“怎麼了,韋大哥?”
韋登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字一句地開口。
“算起來,我當差也有十幾年,從跟著陳將軍做最不起眼的小侍衛做到如今的統領,後來又蒙陛下恩典封了將軍。這些年刀光劍影裡來去,我從不覺得自己缺什麼。有仗打的時候打仗,沒仗打的時候練兵,日子過得簡單,也過得踏實。”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眼底,“我原以為這樣的日子過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可後來一個人的出現,讓我明白,過日子不是這樣的。”
秋茗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隱隱約約猜到了他要說什麼,卻又不敢相信。她只是站在那裡,望著他,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阿茗,從前我下值後便是回營房,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下值後總想繞到歸瀾院這邊來看看。公主交代的差事,我辦得比什麼都上心。宮裡賜下來的好東西,我頭一個念頭便是尋個什麼由頭送到這邊來讓你也嚐嚐。”
“其實……你今天簪的這支梅花簪,是我在鋪子裡挑了一個多時辰才挑中的,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便想找個東西替我說明白了。”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像是這些話在心裡憋了太久,一旦開了閘便收不住了。
說到最後,他竟有些無措地停了一停,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然後將那隻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攤開掌心。掌心裡是一個小小的布包,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得有些發白了,看得出揣在身上不是一日兩日。
他將布包遞到她面前,那隻握慣了刀劍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發抖,“我是個武人,不會吟詩作對。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臨終前說,日後若是遇上心儀的姑娘,便將這個給她。”
他深吸一口氣,鼓足最後的勇氣,將那句話說出了口。
“阿茗,我心悅你。”
“若你願意,便收下這個,我韋登此生,定將你珍之重之,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叫我不得善終。”
“可若你不願意,只當我今日什麼都沒說過。你也不必為難,往後我還是會照舊護著你,保你此生無虞,絕不叫你因今日之事受半分委屈。”
秋茗的眼淚幾乎是奪眶而出的,沒有任何預兆,也來不及去忍。她慌忙低下頭,伸手去抹,卻怎麼都抹不乾淨。
韋登見她落淚,整個人瞬間繃得更緊了。他那隻攤開的掌心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嘴唇開合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堂堂禁軍統領,刀光劍影中眼都不眨一下的人,此刻竟是手足無措到了極點,只能乾巴巴地又補了一句:“你……你別哭。若是我唐突了你,我這就走,你就當我今晚什麼都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