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晏靠在軟枕上，臉色雖還有些蒼白，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她望著眼前這個一勺一勺吹涼了才遞過來的男人，唇邊彎起一抹無奈的笑：“我自己能吃，又不是手傷了。你再這樣喂下去，旁人還以為你家夫人癱瘓在床了。”
柳瑾舟手上動作一頓，抬起眼，露出一個極其無辜的表情：“醫官說了，你好生將養，不可勞累。端碗也是勞累，拿勺子也是勞累，為夫替你勞累便好。”
“端碗也算勞累？”柳禾晏簡直要被他氣笑。
“算的。”柳瑾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又將一勺紅糖水吹了吹，遞到她嘴邊，“來，張嘴。”
柳禾晏望著他那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終究還是張了嘴。紅糖水甜絲絲的，帶著薑絲的微辣，一路暖到胃裡。
“我說，宰相大人，見微前兩日來看我的時候可是說了，外頭茶館裡的說書人把你傳得神乎其神，什麼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什麼少年宰相一夜肅清朝堂。你如今就這麼窩在歸瀾院裡喂紅糖水，當真不去處理一下政務？”
柳瑾舟頭也沒抬，繼續拿小勺攪著碗裡剩下的紅糖雞蛋，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嘴邊，笑眯眯地回了四個字：“不急不急。”
柳禾晏張嘴喝了，他這才滿意地收回勺子，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我跟師兄告過假了。說你此番受了驚嚇，身子虛弱，我得多陪陪你。”
柳禾晏聞言，險些被那口紅糖水嗆著。她望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深吸一口氣，語氣頗為無奈：“我改天得讓見微跟師兄好好說說——我可沒有受什麼驚嚇，分明是某人自己想躲懶，倒拿我來做幌子。”
兩人正說著，隔壁傳來一陣細弱的啼哭聲，是知遙醒了。
柳瑾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放下碗，站起來便往隔壁走。片刻後，他抱著襁褓中的女兒回到床邊，一邊輕輕晃著臂彎裡的小傢伙，一邊重新在床邊坐下。如今的柳瑾舟，不過短短半月，可是抱孩子熟練得很，知遙被他晃了兩下便止了哭，攥著小拳頭，烏溜溜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角還掛著一滴奶漬。
他低頭望著女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阿禾，你說她怎麼這麼小？比我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知遙攥著的小拳頭。小傢伙竟本能地將那根手指攥住了，攥得還挺緊。
柳禾晏側過頭，望著這父女倆，唇邊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握著女兒小拳頭的那隻手上。
“二郎。”
“嗯？”
“沒什麼，就是想叫叫你。”
他偏過頭望她，眼底那片詔獄裡曾經翻湧過的狠厲與寒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汪深潭般的溫柔。
他將她的手攏進掌心裡，低頭在女兒額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然後抬起眼，望著窗欞間漏進來的午後陽光。
這輩子最要緊的東西，都在這個院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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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兩人正低聲說著話，不時傳來幾聲輕輕的笑。外頭的院子裡卻是另一番光景，劉奶奶半躺在廊下的搖椅上，眯著眼，搖椅一前一後地晃著，秋茗搬了只小馬紮坐在旁邊，一面替她剝著金桔，一面揀著外頭聽來的趣事說給她聽。
“老太君，您是沒瞧見，咱們宰相大人如今在朝堂上可是威風得緊。說一不二，雷厲風行，那些從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老大人，如今瞧見宰相大人走過來，連大氣都不敢出，頭低得恨不得埋到地磚縫裡去。”
劉奶奶晃搖椅的節奏頓了頓，眼底浮起幾分擔憂：“呦，瑾舟這孩子，這般行事可是要樹敵的。官場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可得當心才是。”
秋茗聞言，忙放下手裡的金桔，笑著寬慰道：“老太君您放心，陛下心裡有數著呢。專門給宰相大人配了貼身侍衛不說，咱們府上的府衛也都是從禁軍裡挑出來的精兵強將，一個能打好幾個。還有暗衛，韋統領他親自安排的，藏在暗處，尋常人壓根看不出來。”
“再加上宰相大人自己那一身功夫，您是知道的，當年在莊子裡可是陳老將軍親手調教出來的。老太君，咱們大人不會有事的。”
劉奶奶聽了這番話，那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她重新靠回搖椅上，眼睛又眯了起來，搖椅吱呀吱呀地晃了幾晃，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上下打量了秋茗一番，嘴角便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丫頭啊，人家韋統領都叫你阿茗了，你倒好，還是一口一個生分的稱呼，也不怕人家聽了心裡頭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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