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敏中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彷彿望進了兩潭結了冰的深淵。他不由自主地往後縮去。
柳瑾舟直起身來,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展開來,放在羅敏中面前的青磚地上,“韋登方才告訴我,你府上的書房裡還藏著與北境往來的密信,蠟封未啟,尚未來得及銷燬。這是你與北境聯絡的供詞,鄭崇已畫了押。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是自己交代,還是等本相把所有人的供詞都湊齊了再來定你的罪。自己選。”
羅敏中望著那張供詞上鮮紅的指印,良久,他的肩頭塌了下去。
那場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夜。那些多年來潛藏在風平浪靜之下的暗流與算計,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名字與交易,一件件、一樁樁,在燭火搖曳中從羅敏中口中吐出來,落在供狀上,化作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墨跡。
審訊持續了多久,那道明黃的身影便在窺孔後站了多久。蕭衍始終沒有出聲,沒有離開,甚至沒有坐下。
他就那樣立在暗廊裡,透過壁上那幾個不起眼的孔洞,看他的宰相如何一層一層剝開羅敏中的防線,如何將那些藏在陰影裡的齷齪一一攤在燭火之下。
直到東方既白,供狀寫完最後一個字,羅敏中癱在刑架上再也說不出話來,審訊室裡重歸沉寂。蕭衍才終於動了動僵硬的肩膀,轉身朝詔獄外走去。
晨光正從詔獄那扇沉重的鐵門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明黃的袍角上,卻落不進他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江培。”
江公公連忙快走幾步跟上,躬身道:“老奴在。”
蕭衍望著詔獄外那條被晨曦染上一層淡金的長街,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朕已經很努力了。清吏治、裁冗官、推行新政、徹查貪腐……朕自登基以來,沒有一日懈怠,沒有一夜安枕。可為何,朝堂之上還會有這樣的渣滓存在?”
江培聞言,喉頭微微發緊。他跟在蕭衍身邊幾年,太清楚眼前這個從冷宮走出來的帝王,與先帝有著怎樣的天差地別。
從人人可欺的廢皇子到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他見過這位帝王在絕境中咬牙隱忍的模樣,見過他在刀光劍影中面不改色的模樣,卻極少極少,見到他露出這樣的神情。
他斟酌了片刻,輕聲道,“陛下,您可還記得老奴從前跟您說過的話?那會兒您還小,我偶然碰見您,您便問了我一句,為什麼冷宮的牆角里總有除不完的蟲蟻。老奴當時說,不是因為牆角不乾淨,是因為那地方太潮太暗,天生便招這些東西。”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蕭衍的側臉,“陛下登基以來,已將這間大屋子裡的明窗都推開了,陽光也照進來了大半。可總有些躲在磚縫裡藏了幾十年的蟲蟻,不是一兩遍清掃便能除盡的。今日宰相大人做的,便是將這些藏在磚縫裡的東西一隻一隻揪出來,放在日頭底下曬死。”
“陛下,恕老奴冒昧,您和宰相大人,已經做得很好了。”
蕭衍聞言,微微一怔。
他轉過頭,望向身後這個佝僂著腰的老太監,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江培,謝謝你。”
江培愣了一下,隨即慌忙彎下腰去,連聲道:“不敢不敢,陛下這是折煞老奴了。老奴不過是個奴才,能跟在陛下身邊伺候,是老奴幾輩子修來的福分。陛下說謝,老奴如何擔待得起。”
若不是天子不計前嫌,非但沒有將自己這個前朝的首領太監治罪,反而繼續留用,委以重任,還破例照拂他的家人,這份恩德,他江培便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完。沒有陛下,又何來如今的江培。
蕭衍伸手,虛扶了他一把,然後轉過身,重新望向詔獄外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
“傳朕旨意。”
“吏部尚書羅敏中,勾結孫秉直舊部,私通北境,謀害安和公主,罪證確鑿,十惡不赦。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職爵位,交三法司會審,按律定罪。”
“所有涉案同黨,不論品級高低,一律徹查到底,一個都不許放過。羅氏三族,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沒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贖身。家產抄沒充公,與北境往來的所有書信賬冊,封存備查。”
“前兵部武庫司主事鄭崇,雖為從犯且已致仕,然知法犯法,受羅敏中指使安插醫女、傳遞毒藥,罪無可恕。與羅敏中一案並審,按律從重定罪。鄭氏家產抄沒,三族以內不得再入仕途。”
“吏部自羅敏中以下,凡經他之手提拔的官員,全部停職待勘,逐一甄別,有問題的一個不留,沒有問題的也要記錄在案。此案由宰相柳瑾舟全權督辦,三法司配合審理,限期一個月內結案,所有處置結果報朕御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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