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下腰間佩劍，擱在牆角的劍架上，回身在桌前坐下。面前的紅湯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騰起一片熱騰騰的白霧，將對面的碗筷都籠得有些模糊。他望了望那副空著的碗筷，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又收回了袖中。
火鍋的熱氣撲在臉上，將盎然的春意隔在窗外，也將他素日那副沉穩嚴肅的模樣燻得鬆動了幾分。
他伸手，隔著衣襟輕輕按了按胸口，那裡貼身藏著一隻小小的木盒，稜角隔著布料硌在掌心，觸感分明。今日特意揣了這盒子來，倒也不光是為了約一頓飯而已。
約莫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樓梯上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門被輕輕推開，秋茗站在門口，懷裡還抱著一摞賬冊，大約是剛從善堂過來。
她看見屋裡只有韋登一人，目光在桌上那兩副碗筷上停了一瞬，微微一怔，隨即便明白過來。
這包間，怕又是自家兩位主子替她安排好的。
她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才小聲說了句：“……韋統領，你等很久了嗎？”
韋登站起身來，替她拉開對面的椅子，可語氣裡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沒有，剛到。賬冊先放旁邊吧，先吃飯吧。”
他轉頭朝門外揚聲道：“小二，勞煩續些熱湯。”
一直候在門外的小二連忙應聲進來，手腳麻利地續了熱湯，彎著腰道了句“二位慢用”，便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輕輕帶上。
雖說他們清風樓向來講究個幫煮伺候，但方才掌櫃的特意交代過，這間屋子裡的人，不必留人在裡頭伺候。
兩人隔著一鍋翻滾的紅湯相對而坐，熱氣氤氳中，方才在巷口那份拘謹倒被沖淡了幾分。
算起來，兩人相識雖久，但像這般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單獨吃一頓飯，竟還是頭一遭。哦不對，細細想來，這應當算是第二回了。若將上回兩人因公務途經街邊，匆忙間對坐著分食了一碗熱湯麵的事也算上的話。
秋茗起初還正襟危坐，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可架不住韋登不緊不慢地替她佈菜，涮好的羊肉薄如蟬翼，在紅湯裡翻了幾翻便變了色，他夾起來瀝了瀝湯汁，穩穩地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又將幾片她素日愛吃的青菜在清湯裡涮了涮，整整齊齊地碼在一旁。
秋茗望著自己碟子裡越堆越高的菜，終於有些坐不住了，不好意思地小聲說了句：“韋統領，您自己還沒怎麼吃呢，別光顧著我。”
韋登沒接話，又將一小碟蘸料調好了推到她面前，芝麻醬打底，加了蒜泥、香菜，點了幾滴醋，那配方，正是上回她隨公主和宰相大人在清風樓吃火鍋時，自己親手調過的。他當時不過坐在一旁掃了一眼，就這樣記住了。
秋茗望著那碟蘸料，指尖微微一頓，唇角微微勾起。
兩人邊吃邊聊，說的多是近來的瑣事。秋茗說起善堂的賬目已經理清，新收的幾個孤兒也都安頓好了，又說酒樓這邊添了幾樣新菜，賀掌櫃說生意比去年好了三成。還有莊子那邊，公主說等徹底開春，還要試些新苗子。
韋登便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上一兩句，也說一說自己巡防時遇見的趣事，手裡的筷子卻始終沒停過，不是在涮肉便是在替她添菜。
秋茗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韋統領，我是不是說太多了？淨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你聽著怕是無聊。”
韋登這才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漏勺，認真地看了她一眼：“不會。你說的這些，都挺好。我很愛聽。”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道，“阿茗，往後……不必叫我韋統領。叫韋大哥就好。”
秋茗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望了他一眼，“那怎麼行……您如今身兼數職，既是禁軍統領，又是陛下親封的將軍，外頭的人見了您都要行禮。我若叫得那般隨意，怕旁人聽了覺得我不懂規矩……”
韋登正往鍋裡下了一筷子菌菇，聞言將漏勺擱回鍋沿，抬起眼認認真真望著她。
“阿茗，你也是女官，在我面前，不必講那些。我不管外頭的人怎麼叫我，在你跟前，我還是從前那個韋登。往後，就叫我韋大哥便好。畢竟……”
“畢竟我們也在公主和宰相大人身邊共事了這麼久，不該這麼生分的，是不是？”
秋茗抬起眼，正對上他那雙沉靜溫和的眼睛，最終一抹淺淺的笑意，從唇角慢慢漾開來。
“……知道了，韋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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