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齣，秋茗捏著那根銀簪，只覺得指間那截冰涼的銀器都被自己的體溫焐得發燙，而比那更燙的，是她的耳根，紅得像剛從紅湯裡撈出來似的，連她自己都覺得灼人。
韋登見她不言語，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幾分。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杯中早已空了，只好將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轉了一圈，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試探著問了一句：“……可還喜歡？”
秋茗沒有答話。
韋登更緊張了。他的手從杯沿上收回來，擱在膝上，不自覺地攥緊了袍子的布料。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補救，可搜腸刮肚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只覺得這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銅鍋裡殘餘湯汁咕嘟冒泡的聲響。
就在這時，秋茗動了。
她背過身去，將脊背對著他，微微低下頭，露出腦後那束烏黑柔順的髮髻，和一隻微微泛紅的耳廓。
她抬手，將頭上那根舊銀簪輕輕拔下，擱在桌邊，然後拿起那枚新簪子，反手遞了過去。
“……你幫我戴上。”
韋登愣住了。他望著那根遞到眼前的銀簪，又望著她微微垂下的後腦，一時間竟忘了伸手去接。
隨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幾乎要咧到耳根，他趕緊抿住嘴，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可嘴角管住了，眼睛卻沒管住。一股酸澀的熱意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他飛快地眨了眨眼，將那點不爭氣的水霧逼了回去，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
他伸出手，指尖捏住那根銀簪的時候，竟覺得自己握慣了刀劍的手有些發抖。
他往前挪了半步，抬手將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入她的髮髻。
她的頭髮很軟，烏黑如緞，銀簪滑進去的那一刻，簪頭那朵小小的梅花便恰好停在她鬢邊，清雅得像是一朵真梅花落在了墨色的枝頭。
他收回手，後退半步，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她依舊背對著他，沒有轉身，他也看不見她的表情。他只是望著那朵梅花在她髮間微微顫動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了不得的事，不是打了多少勝仗，不是升了多少次官，而是此刻……他將一朵永不凋謝的梅花，別在了心上人的髮間。
“甚是好看。”
這一次，他可以當面與她說，真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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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歸瀾院中，終於被應允下床走動的柳禾晏，正裹著一件厚實的披風，被柳瑾舟小心翼翼地攙到院中那棵棗樹下坐著。春竹堂的幾個孩子圍在她跟前，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地講著方才從清風樓傳回來的“新鮮事”。
柳禾晏越聽嘴角越彎，等到孩子們被打發去領糖吃了，她才靠在椅背上，偏過頭望向身旁正在替她攏披風的柳瑾舟，眼底滿是促狹的笑意：“夫君，別說，韋大哥追起姑娘來，倒也不算那麼沉悶。也不枉費咱們專門給他備下那間包間。”
“是是是。”柳瑾舟替她將披風領口的繫帶又緊了緊，笑著搖了搖頭，“不過娘子，你還真是，走到哪兒都不忘你那紅娘準則。”
柳禾晏理直氣壯地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這不是悶壞了嘛。你又不讓我出去，我只能聽點有趣的事情解解悶了。”
柳瑾舟彎下腰，伸手將她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動作溫柔至極，嘴上卻分毫不讓：“阿禾，旁的都可以依你。但師父專門寫信來千叮嚀萬囑咐，說你此番失血虧了元氣，坐月子一定要坐滿四十二天，一天都不許少。這件事，沒得商量。”
柳禾晏輕輕嘆了口氣，倒也知曉他是為自己好，便也不再爭辯，“知道了，我聽你的便是。師父那邊怎麼樣了？我聽秋茗說前線有訊息傳回來，是大捷，師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快要還朝了？”
柳瑾舟點了點頭，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將她的手攏進掌心裡暖著，“是，師父要還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論戰場上的本事，這天底下有幾個能擋得住他老人家？此番朝廷的糧草補給又跟得足，師父和吳爺爺在賬中運籌帷幄，聲東擊西、圍點打援，幾套兵法輪番使下來，把北境那些人打得暈頭轉向，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他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後來訊息傳到前線，說你生產時出了事，且背後有北境的影子，師父當場便摔了茶碗，二話不說，連夜升帳點兵。吳爺爺後來說，那一仗師父打得格外狠，不僅將北境的先鋒部隊全數圍殲，更是乘勝追擊三百餘里，連拔三座營寨，將他們的殘部一路趕回了漠北腹地，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他握緊她的手，聲音又放柔了幾分，“師父讓人帶了信回來，說他快馬加鞭處理完剩下的殘局便班師回朝。還說，讓你好好養著，等他回來，要親眼看看他的小徒孫女。”
柳禾晏聞言，唇角溫柔地彎了彎，“此番怕是師父嚇壞了。他老人家在戰場上什麼陣仗沒見過，千軍萬馬都不曾皺一下眉頭，偏偏為了我這個不省心的徒兒，在千里之外擔驚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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