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微的眼睛“唰”地便亮了。
作為高門閨女，她見過許多奇珍異寶，也去過不少精心佈置的園子，可她從未見過這麼多反季的花同時盛放。
她鬆開蕭衍的手，幾步走進廳中，裙襬拂過地上的花瓣，驚起幾片白杏，繞著她的鞋尖打旋。她仰起頭，望著那幾株開得正盛的金桂，又伸手輕輕碰了碰一朵半開的洛陽牡丹，忍不住輕輕嘆道：“好漂亮啊……”
蕭衍的目光從滿室繁花上緩緩移開，最終落在顧見微身上。花影與燭光交疊著落在她瓷白的頰邊，一時竟分不清是花襯了人，還是人比花更嬌。
“是啊，很漂亮。”
如今，就算他再遲鈍，也早已明白自己那對好師弟師妹費盡心思擺出這場陣仗，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顆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跳得又重又響。
蕭衍的目光不自覺地在這滿室花海之中游移著，直到落在廳堂一側的那張紫檀長案上時，忽然頓住了。
那上頭端端正正地擺著一隻木匣。
素面無雕，只上了一層極淡的清漆，鎖釦處還裹著一小方明黃的綢子。
蕭衍的眼神微微一凝。他認得這隻木匣。確切地說，他不可能認不出。
這匣子是他數月前親自挑的，就擱在御書房的多寶閣最裡層。
那回柳瑾舟入宮議事，兩人談到夜深，他難得地卸下幾分帝王架子，說起顧見微時，曾將這匣子取出來給柳瑾舟看過。裡頭裝的東西，是他最為珍重的，原打算尋個合適的時機親手交給她，只是一直沒能找到那個合適的時機。
他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方明黃的綢子，又用指尖挑開鎖釦，將匣蓋輕輕掀開。果然，裡頭的東西原封未動。
他盯著那隻木匣，又是好笑，又是感嘆，得虧瑾舟對自己從始至終沒有半分二心，否則以那人的心思手段，莫說這御書房裡的一隻匣子，便是旁的東西，怕也藏不住。
他抱起那隻木匣，轉過身，朝還站在花叢中發愣的顧見微走去。
“見微。”
顧見微從滿目繁花中回過神來，聞聲轉身，便直直對上了他那雙格外認真的眼睛。
此刻，心跳加速的，便不只是一個人了。
蕭衍望著她，只覺自己握著木匣的掌心已沁出一層薄汗。他這一生，御前應對從未怯過，此刻卻像初次上殿的少年，緊張得連指尖都在發顫。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開口，“我原先，從未信過真心。”
“我見過父皇的後宮，三千佳麗，奼紫嫣紅，可那裡頭沒有半點真心，只有算計、猜忌，和一個個枯死在高牆裡的女人。我也在冷宮裡待了那麼多年，見慣了這世間最涼薄的人情。一個失了勢的皇子，連最下等的奴才都能來踩上一腳。那時候我便想，這世上若連骨肉至親都可背棄，那所謂真心，怕不過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頓了頓，低頭掀開木匣。燭光與花影一同傾瀉進去，落在匣中那枚通體溫潤的羊脂玉佩上。那玉並不算大，卻無瑕得讓人心顫，紅繩已褪了色，卻被儲存得極好。
“冷宮十多年，我身邊的東西一件一件被奪了去，連母妃生前用過的一隻茶盞都沒能留住。唯有這枚玉佩，我藏在貼身的衣縫裡，日夜不離。貼身藏著，貼著心口的位置，一藏就是十年。”
“那時母妃過世，師父也了無音訊。深宮如海，我不過是個等死的廢人。我唯一的念想，便是這枚玉佩。我甚至想過，若有一日，我能從冷宮裡走出去，我便再不信什麼真心，也再不需什麼真心。”
顧見微的眼眶慢慢紅了，那股名為心疼的情緒，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蕭衍上前一步，將木匣輕輕遞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可後來我遇見了你。”
“明明只是晏和瑾明鋪子裡，還有宮宴上的驚鴻一瞥，我偏偏記住了你。你與那些滿腹算計的人都不一樣。你敢愛敢恨，敢去打破禁錮，做你想做的事。你不在乎旁人如何議論。即便對著我這個天子，你也從不卑不亢，該怎麼說話便怎麼說話，從不肯為了討好誰而委屈了自己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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