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莊子上時，柳禾晏正帶著知遙在地裡掰玉米。小姑娘人小，偏要挑最大的掰，兩隻小手抱著比她小臂還粗的玉米棒子，臉都憋紅了也不肯鬆手。柳瑾舟在一旁替她搭手，韋登與秋茗領著安安，正在田埂邊看水。秋茗便也蹲在他身旁，拿袖子替他擋著西曬的太陽。
遠遠地，一匹快馬從官道上飛馳而來，到了莊子口，馬上之人翻身下來，是蕭衍身邊的一名親衛。他跑得滿頭是汗，到了近前，連禮都行得急：“宰相大人，安和公主，宮裡傳了訊息來，皇后娘娘有喜了！
柳禾晏手裡那根剛掰下的玉米“啪”地掉在地上。她與柳瑾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又驚又喜的神色。知遙還不知“有喜”是什麼意思，只仰著小臉問：“孃親，皇后娘娘有喜，是不是以後有妹妹可以玩了？”柳禾晏一把將女兒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大口，“對，你又要當姐姐了！”
幾人當即收拾了東西，帶著孩子上了馬車，一路催著快馬往宮裡趕。到了宮門口，江培早得了吩咐，親自迎出來，領著他們往坤寧宮走。
到了坤寧宮外，江培先進去通報。片刻後，裡頭傳來蕭衍帶著笑意的聲音：“都進來吧，別在門口杵著了。”
柳禾晏頭一個跨進去，便見顧見微半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條薄毯，臉色雖還有些蒼白，精神卻極好。蕭衍坐在她身旁，手裡端著一盞溫溫的燕窩，正一勺一勺地喂她。
見他們進來，顧見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蕭衍的手，輕聲道：“我自己能喝，你這樣，像什麼樣子。”蕭衍卻不理，只將勺子又往她唇邊送了送：“太醫說了，你要好生靜養。我餵你，天經地義。”
柳禾晏快步走上前去，在顧見微面前蹲下，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是落滿了星子：“見微，恭喜你。總算是得償所願了。”
顧見微反手握住她的手，唇邊漾開一抹極柔的笑意，眼裡卻有淚光隱隱：“禾晏，我到現在都還覺得像是在做夢。好在這個小傢伙，特地提醒我，他來了。”
秋茗也抱著安安上前，溫溫柔柔地道：“娘娘這是天大的福氣。往後這坤寧宮裡，可要熱鬧起來了。”
知遙已經從母親身後探出腦袋來，踮著腳往顧見微的小腹上瞧，黑亮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皇后娘娘，妹妹在哪兒呢？”
一句話把滿屋子人都逗笑了。蕭衍伸手揉了揉知遙的小腦袋，笑道：“還沒出來呢。等她出來了，第一個讓你抱，好不好？”知遙立刻挺起小胸脯，鄭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照顧好妹妹！就像照顧安安一樣！”
幾個女子拉著顧見微的手說話，從懷相問到吃食，從吃食問到衣裳，說得停不下來。柳瑾舟則走到蕭衍身旁，將這位新晉準父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了多年前，師父寫的那本孕中手冊，壓著嗓子開始一條一條地叮囑。
“師兄，皇后娘娘如今月份尚淺，最是要緊。頭三個月，忌冷忌辣，忌怒忌悲，走動要緩，出入要穩。夜裡她若睡不安穩，你莫要驚著她。還有，那些摺子別總帶回坤寧宮批，熬著燈油不說，也擾她安歇。朝中有什麼事，我多擔著些便是。”
“還有，皇后娘娘若害喜得厲害，便少食多餐，清粥小菜養著，比什麼補藥都強。走動要緩，出入要穩，尤其這坤寧宮前的臺階，雨日里溼滑，得讓人鋪上氈子。”
蕭衍點頭，回頭便朝江培看了一眼。江培心領神會，忙退到門邊，招手喚來兩個小內侍，低聲吩咐了下去。
隨即，走到書案前，展開宣旨，拿起毛筆，“瑾舟，知遙那會兒，禾晏飲食上可有什麼要格外留意的？這宮裡御廚做的東西雖精細，可也怕不合她此刻的胃口。”
柳瑾舟想了想，道：“酸梅、薑糖這些常備著些。害喜時含上一片，能壓一壓。吃食上頭不必太金貴，合口味最要緊。還有，太醫請脈要定時，但也不必一日三驚，免得她自己先緊張起來。你越是從容，她便越安穩。”
蕭衍認真記下，然後吩咐了一聲，“江培，明日把太醫院最擅婦科的兩位太醫撥到坤寧宮來，日夜輪值。還有，御膳房那邊，從今日起，皇后的膳食單子先送來給朕過目。”
柳瑾舟一看這架勢，便知，師兄是和自己幾年前一樣緊張了，自己也是這樣追著師父問東問西，問得陳崇山煩了，便一腳把他踹出門去。如今風水輪流轉，倒輪到他來當這個“過來人”了。
“師兄。”他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才有的感慨，“你只管照看皇后娘娘，外頭有我。”
蕭衍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了句：“辛苦了。”
另一邊，柳禾晏與秋茗一左一右坐在顧見微身旁，一人握著她一隻手。燭光將三人的面容都映得溫溫軟軟的，像是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她們在宰相府後院擺火鍋、說知心話的那個夜晚。
“這回你可舒心了？”柳禾晏笑吟吟地望她，故意拿話逗她。
顧見微靠在大迎枕上，輕輕點了點頭，眼裡的笑意收都收不住。她反手將柳禾晏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又望了望秋茗，方才那些熱鬧過後，倒生出了幾分難得的安靜與柔軟。
她將蕭衍那天在坤寧宮裡對她說的話，揀著要緊的，一點一點地說給兩個姐妹聽。
柳禾晏安靜地聽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溫柔，“他既這樣說了，你便更不該再妄自菲薄。見微，你本就不是尋常的女子。你能將知微齋開遍京城，能站在師兄身旁，與他一同擔這天下。如今有了孩子，也不過是往後的日子裡多了一樁歡喜、一份牽掛。”
“你先是你，然後才是他的妻子，才是孩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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