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遠在數百里外的河州，沈雲卿是最後一個得知訊息的人。
那日他正站在新修好的河堤上，對著蘇清渠新繪的圖紙，聽她講這一處水閘入夏後該如何調節。這三年裡，除了他升了官，已是從三品的按察副使，專司巡視各州府縣政務水利，事權極重。
至於為什麼蘇清渠會跟著他，是因為，她也得償所願，以女官身份入了工部，因精通水利，又最是熟悉各州河務，便常年隨他一同在外巡訪，專司河道修浚與水利督查。兩人一個管統籌，一個精技術，走遍了大半座大胤的江河湖渠。
說起來，當年沈雲卿將那本治水條陳直呈御前時，蕭衍便對這個通曉水利的女子頗為感興趣。他當夜將條陳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第二日早朝上，只說了句“如此人才，竟被一縣考官當堂逐出，爾等還要與朕說天下無才可舉麼？”隨即便命人徹查。
一查之下，果然，河州縣試的考官與當地數名官吏，明裡暗裡不知打壓了多少有才學的女子。蕭衍當即便下旨，將為首之人革職查辦，其餘涉事者一律降級外調，永不敘用。又命禮部重核當年縣試卷宗，凡有因女子身份而被黜落者，可來年重新應試，不受名額所限。
這道旨意傳到河州時，蘇清渠正蹲在沈雲卿住的驛館外頭，對著一堆河工圖紙發愣。還是沈雲卿出來尋她，把聖旨逐字逐句念給她聽。她聽到最後，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背過身去，肩膀不停地顫。沈雲卿也沒說話，只默默將聖旨遞給她，讓她好生準備。
而她也真的沒有讓人失望，她如今已不是當年那個在河堤上與人爭辯的落魄姑娘了，身上穿著工部女官的青緞官袍，烏髮挽得整整齊齊，只用一根素銀簪子彆著。只是那雙眼睛仍舊清亮，仍帶著那股子不肯服輸的勁兒。
“沈大人，此處閘口若能在上游加一道分水壩，汛期時便能洩去三分水勢，下游百姓能安生不少。”
蘇清渠指著圖紙，頭也不抬地說著，忽然聽見身旁的人極輕地笑了一聲。她抬起眼，便見沈雲卿正低頭看著一封信，嘴角彎著，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
“沈大人在笑什麼？”她問。
沈雲卿沒作聲，只將那封信遞了過去。
蘇清渠接過一看，眼睛登時亮了起來：“皇后娘娘有喜？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捧著信，又從頭看了一遍，臉上也浮起由衷的笑意。
沈雲卿將信摺好，重新收入懷中，望著遠處滾滾東去的河水，忽然感慨道：“是啊，天大的喜事，陛下怕是要高興壞了。”
他說著，偏頭望了蘇清渠一眼，笑道：“說起來，我還沒正經謝過你。若不是當年在河州遇見你，我也不會有今日這巡訪水利的實績。你瞧這三年，咱們修了多少堤，疏了多少河。朝廷裡那些老大人，如今見了你的條陳，也不敢再小瞧了去。”
蘇清渠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理了理被河風吹亂的鬢髮，輕聲道：“是沈大人肯給我機會。若不是你當年將那本治水條陳直呈御前，又親自領著我入京應試，陛下也不會知道還有我這麼個人。清渠能有今日，全賴大人提攜。”
“可別這樣說。”沈雲卿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你有真本事，在哪兒都藏不住。我不過是順手推了一把。再說，當今聖上最是重視這些，皇后娘娘和安和公主又都是能識人斷事的。你這樣的人，若還被埋沒在鄉野之間，那才是朝廷的損失。”
他說罷，又將目光投向遠處那片被夕陽照得金波粼粼的河面，忽然道：“等忙完這一季的水汛，我回京覆命時，你也隨我一道回去吧。你在外頭跑了這麼久，也該歇一歇了。順便，去給皇后娘娘道個喜。”
蘇清渠望著他，見他提起那些京中故人時，眉眼間全是掩不住的溫軟，便也笑了：“好。我也正想回京中工部一趟，將前幾回丈量的河圖歸檔。到時候，還要勞煩沈大人引薦，讓我也見見安和公主。我聽說公主在農事上也是行家，一直想當面討教。”
“這有何難。”沈雲卿笑道，“她若見了你，定會喜歡。說不定還要拉著你，把全國的水利圖都重新畫一遍。”
兩人便在這河堤之上，就著晚風與落日，閒閒地說著話。河水湯湯東去，一程又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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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個月後，坤寧宮中傳來一聲清亮的啼哭。
正是秋日清晨，天光初透，宮牆外那幾株丹桂開得正盛，香透了半座皇城。
顧見微在產房中折騰了大半夜，柳禾晏與秋茗一直守在裡頭。蕭衍則在外殿候了整夜，連龍袍都沒換，就那麼坐在那兒，手裡攥著一串早被冷汗浸透的念珠，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釘在燈影裡的雕像。柳瑾舟和韋登也陪著，三個男人誰都沒有說話，只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又各自把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直到那聲嬰啼響起。
蕭衍整個人像是被那一聲猛地喚醒，倏地站起身來，大步朝殿門走去。
柳禾晏抱著襁褓推門出來，“師兄，見微給你生了個小皇子，母子平安。”
蕭衍低頭望向懷裡那團小小的、紅彤彤的人兒，一時間竟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那孩子在他臂彎裡扭了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蹙了蹙眉，模樣有幾分像他。他喉結滾了滾，眼眶忽然便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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