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舟得了誇，眼睛亮亮的，下意識的轉頭看了柳禾晏一眼，正對上禾晏帶著笑意的目光。
笑的更開心了。
婆婆眯著眼看著這兩個孩子的互動，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走了幾遭，嘴角的笑意慢慢沉澱下來。
她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麼，目光在那碗麵上停了停，又緩緩掃過熱騰騰的面，還有這些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面孔，眼眶忽地有些發紅。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在一張桌上吃飯了。
自從那爺兒倆被帶走之後，家裡的飯桌就空了。四四方方一張桌子，一個人坐在當中，四面都漏著風。一開始她還會擺三副碗筷，筷子擱在碗沿上，像往常一樣，裝作他們還在的樣子。
可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她常常對著那碗飯發呆，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吃著吃著就吃不下了。後來她連裝都懶得裝了，只擺自己那一副，桌上空蕩蕩的，心裡也空蕩蕩的。
柳禾晏察覺到婆婆的異樣，抬頭看了她一眼，輕聲問：“婆婆，您怎麼了？”
婆婆搖搖頭，“沒什麼，就是想起……從前的事了。”她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幾人默默的停下咀嚼，放下碗筷，看著婆婆。
認識婆婆已經有一陣子了，但他們幾乎不瞭解婆婆的故事，她沒有提過，他們也沒有去問。以至於，都到了如此熟稔的地步，其實他們還不知道婆婆的姓氏。
只知道她是個孤身的老人，住在山那邊，偶爾靠給人縫補過活。每次瑾舟過去，她便教教瑾舟手藝，坐一坐就走，從不多說什麼。、
她的過往，像那間安靜的老屋一樣，門扉緊閉著。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碗裡那片野菜上，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家那口子，也愛吃野菜。那時候日子還過得去，他每天從地裡回來，我就給他做一碗野菜湯。他總說，外頭的東西都比不上家裡的這一口。”
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一下，卻沒笑出來，“他那人，嘴笨，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就這一句，翻來覆去說了幾十年。”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一圈，又一圈。
“後來……饑荒鬧起來之前，朝廷來徵兵。”
“他一把年紀了，都五十多歲的人了，徵兵的那幫人還非要把他帶走。說什麼，只要是男丁就得去。”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跪在地上求他們，我說他老了，去了也打不了仗，求他們開開恩。我給他們磕頭，磕得額頭上全是土。那些人看都不看我一眼，一腳就把我踹開了。”
“我之前的兒子都已經被抓走了，如今最小的兒子那年才十歲，跟禾晏差不多大，也被抓走了。”
她抬起手，比了個高度，“他就這麼高，瘦得像根柴火棍，連鋤頭都扛不穩當，他們硬是把他拖走了。他回頭看我，喊了一聲‘娘’……那是我最後一次聽見他喊我娘……”
“爺兒倆一起走的，一個都沒回來。”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柴火偶爾的噼啪聲。
柳禾晏看著婆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世上有些苦，是說不出來的，也有些苦，是安慰不了的。
柳瑾舟低著頭，也不吃了。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正。
婆婆抬起頭，看看這兩個孩子的模樣，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抹了抹眼角：“瞧我，好好的飯桌上說這些做什麼。吃麵，吃麵，涼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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