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正縮在席間,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忽聽林如海喚他,只得硬著頭皮起身,垂手走到近前,低著頭道:“林……林姑父。”
林如海含笑看著他,語氣溫煦:“寶玉,我且考你一考。古人有云:學而優則仕。
你如今也啟蒙了,可知這科舉入仕,究竟為何?又覺著,日後該當如何是從軍還是從文?”
可賈寶玉一聽“科舉”二字,登時如同被踩了尾巴,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恭謹瞬間垮了下去。
他哼了一聲,撇過頭去,沒好氣地道:
“林姑父何苦問我這個。那些什麼四書五經、科舉無非是些祿蠹混飯吃的玩意兒!還有什麼仕途,不過是讓人鑽營功名利祿,蠅營狗苟罷了!
我一輩子也不做那等祿蠹!”
他越說越起勁,竟又冷笑一聲,補了一句:“便是那些個習武從軍的,也不過是些武死戰的蠢漢!
我瞧那些從軍打仗的,一個個腦袋裡塞的也都是稻草,只曉得喊打喊殺,全無半分靈性!”
一番話,直說得滿堂鴉雀無聲。
賈政臉色鐵青,攥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幾乎就要當場發作。
下首的王夫人更是急得跳腳,卻礙於場合,不敢出聲。
而坐在一旁的林黛玉,此刻卻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俏臉含怒,一雙水潤的杏眼直直盯著賈寶玉,脆聲質問道:
“寶二爺!你這話可說得太沒道理了!”
“你口口聲聲說讀書人是祿蠹,說科舉功名是蠅營狗苟,說從軍打仗的蠢漢,那我且問你,你今日吃的、穿的、用的,是從哪裡來的?!”
“你這身綾羅綢緞,你這滿桌的山珍海味,你這家宅僕從、錦衣玉食——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你祖上掙下的功名富貴!是先榮國公當年沙場浴血、戎馬一生,提著腦袋掙下這份基業!”
“你說讀書人是祿蠹,說從軍的是蠢漢——那你可還記得,外祖父,正是沙場征戰、九死一生,才掙下你今日這份富貴?
你吃著祖上浴血掙下的飯,穿著祖上拼死掙下的衣,卻反過來罵他們沽名釣譽、蠢漢祿蠹——你這不是把外祖父也一併罵進去了嗎?!”
“照你這般說,你把外祖父又置於何地?!”
林黛玉一番話,字字如刀,句句誅心,直說得滿堂上下鴉雀無聲。
賈寶玉被問得啞口無言,漲紅了臉,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辯駁不出,只能氣鼓鼓地低下頭去。
賈政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孽障……我今天要打死你個不肖的東西!”
話音未落,賈政霍然起身,一把抬手便要朝寶玉劈頭蓋臉地打下去!
“父親饒命!父親饒命啊!”賈寶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後躲,一把抱住身旁王夫人的衣襬,哭喊道,“母親,救我!母親救我!”
王夫人連忙張開雙臂護住寶玉,攔在賈政面前,急聲道:“老爺!老爺息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