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是我明媒正娶的，我敬她愛她，得了瑚兒，更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那是我嫡親的結髮、嫡親的長子啊……”
說著說著，這位執掌榮國府、進爵三等侯的當家人，竟像一個走投無路的老人，眼淚唰地落了下來，滴在地上，砸出細小的水漬。
“我原以為，害我妻兒的是王家的毒婦，我恨她、我要殺她；可如今竟又牽出娘……牽出我親孃來。”他慘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淒涼，“老太太縱容王家害死我的妻兒，就為了扶二房、扶她那寶貝二兒子上位……那我呢？我賈赦在她眼裡，又算什麼？我那一雙妻兒，又算什麼？”
“就你賈政是親生的兒子，我不是嗎，就因為我是祖母養大的嗎。”說著說著賈赦竟一口鮮血噴出。那口血噴濺在地，觸目驚心。賈敏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前一把扶住兄長：“大哥！大哥！”她扭頭朝門外嘶喊，“快來人！快請大夫！”
林如海也搶上一步，扶住賈赦另一邊胳膊，急聲道：“大舅哥，你可別急壞了身子！這血仇，咱們從長計議，斷沒有拿自己性命去抵的理！”
賈赦又咳了兩聲，嘔出一口暗紅，才勉強靠著椅背緩過一口氣來。他抬手抹去唇邊血跡，那雙因暴怒而充血的眼睛裡，悲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猩紅而森寒的決絕。
“好……好一個王淑貞，好一個史老太君。”他嘶啞著嗓子，一字一頓，“我這口血，記下了。我賈赦活了半輩子，讓了半輩子，到頭來連發妻、連幼子都保不住。此仇不報，我賈赦誓不為人。”
林如海見他緩過神，心頭那塊石頭稍稍落地，沉聲道：“大舅哥既已下定決心，那便先養好身子，再議如何行事。血債，總要用血來償，急不得這一時。”
賈赦扶著椅沿，緩緩坐正。他閉了閉眼，又緩緩睜開，眼底已是一片寒潭般的殺意：“周瑞家的，你今日所言，一字不許再漏。待此事了結，本侯自會從輕發落；若敢翻供——”
周瑞連連叩首：“小的不敢！小的絕不敢翻供！”
林如海雖是一介文官，此刻也壓著怒火，沉聲勸道：“大舅哥，周瑞家的既已全盤招供，五樁罪證鐵板釘釘王淑貞跑不了。至於老太太……此事牽涉自家親長，牽一髮而動全身，須得謀定而後動，切莫一時衝動，反中了那毒婦的圈套。”
賈赦聞言，漸漸止住悲聲。他扶著椅沿緩緩站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絕望與心灰，已被一片森寒的殺意取而代之。
“好。”他啞聲道，“我不衝動。王淑貞……王淑貞這個毒婦，我必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於老太太——”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沉重：“先查出真相，再做決斷。若老太太當真縱容王家害我妻兒，我這個做兒子的，也不願意做那不孝忤逆之人；可這筆血債，總要有個說法。”
林如海點頭：“正是這個理。人證物證俱全，你我聯名上折，請陛下聖裁，才是正途。”
豈料賈赦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
“不可。”他沉聲道，“此事，不能請陛下聖裁。”
林如海一怔：“大舅哥這是何意？王子騰雖倒，可王淑貞到底是榮國府二太太、朝廷命婦，若無聖旨，你我要處置她，名不正言不順，反倒惹禍上身。”
“我自然知道。”賈赦眼底的殺意絲毫不減，“可你想過沒有——這樁案子牽涉的，不止是王淑貞一個。還有老太太，還有王子騰。一旦鬧到御前，元平帝為了打擊開國勳貴，必然要把這案子辦成鐵案。”
“到那時，王淑貞固然難逃一死，可老太太呢？若陛下順著周瑞家的口供深挖下去，查到我娘頭上——謀害嫡長媳、縱容滅大房血脈，這是動搖禮法的大罪。陛下未必會留賈家體面。”
“更要緊的是，”賈赦一字一頓，“我這一雙妻兒的血仇，若交給朝廷去辦，我不甘心，我要親自為我夫人、瑚哥兒還有妹妹一家討回公道。
讓王淑貞死在天牢裡、死在秋後問斬，那是便宜了她。我要她跪在張氏和瑚兒墳前，親口認罪，將其挫骨揚灰，方才解我心頭之恨。”
林如海聽到這裡，一時無言。他望著這位大舅兄，良久，才緩緩道：“大舅哥既已打定主意……那便依你。只是此事牽連甚大，你孤身一人，恐難周全。你若信得過我，林家願與你共進退。”
賈赦目光微動，看著林如海與賈敏，沉聲道：“好。咱們先把周瑞一家和這些婆子關押好，命心腹嚴加看管，一個字也不許洩露出去。
王淑貞那邊，我會讓忠叔先將其抓起來，現在母親已經被甄太妃傳令宣入宮了，然後我再派人將老太太親信抓來審問，容我查明老太太究竟參與到哪一步——若當真如周瑞家所言，那便不能怪兒子不孝了。”
賈敏這時候默默開口，“大哥，若真的查出母親也牽扯頗深的話，你能不能手下留情……”
賈赦抬手阻止賈敏繼續說下去，“小妹你放心吧，我省的，我有點累了，就不留你和妹夫了，你們放心此事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你們等我訊息即可。”
林如海夫婦聽聞此話也只好帶人離去。兩人離去後賈赦緩緩轉身，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眼底已是一片寒潭般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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