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那裡，兒子也可不追究他那些混賬事，保他一條命、一份清靜，待風頭過了，再想個由頭放他出來，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說到此處，話鋒一轉，眼中寒光畢露：“可若母親執意要鬧，非要跟兒子對著幹，那就休怪兒子無情了。
二弟那點苟延殘喘的體面，寶玉那半條命，兒子動動手指，就能讓他們在府裡悄無聲息地‘病逝’了。到那時，母親可莫要後悔！”
賈母聽得渾身發抖，指著他，顫聲道：“你、你這個畜生！你竟敢……你竟敢拿你親弟弟、親侄子的命來要挾我！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我賈家列祖列宗在地下看著你嗎！”
賈赦卻只冷冷地盯著她，一字一頓道：“列祖列宗？母親現在想起列祖列宗了？當年您偏心二弟，處處壓著我這個嫡長子，可曾想過列祖列宗？如今這榮國府，我不過是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罷了。
母親若識時務，咱們母子還能維持個體面；若不然，哼！”
他霍地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賈母，聲音又冷了幾分：“母親好好想想。兒子的話，就擱在這兒了。明日，兒子再來聽您的答覆。”
說罷，他甩袖便走，再不看賈母一眼。
賈母癱坐在榻上，渾身冰涼，只覺天旋地轉。她張了張嘴，想再罵，可喉嚨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這一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算計沒使過。
可到頭來，臨了臨了，竟被自己這個不孝的長子，拿親弟弟、親孫子的性命，逼到了這般田地。她恨賈赦，恨得咬牙切齒，可她又不敢賭，不敢拿賈政和寶玉的命去賭。
窗外寒風呼嘯，吹得窗紙嗚嗚作響。賈母怔怔地望著賈赦離去的方向，兩行濁淚，無聲地順著那滿是皺紋的面頰，緩緩滾落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像是把這一生的心氣兒，都嘆盡了。
次日，賈赦果然又來了。賈母靠在榻上，見他進來，只閉著眼不說話。賈赦倒也不惱，恭恭敬敬地請了安，道：“母親這兩日氣色可好些了？昨兒兒子說的那話，母親可想明白了？”
賈母沉默良久，終是睜開眼，啞聲道：“我……應了你就是。只求你念在骨肉情分上，莫要太絕。”
賈赦笑了：“母親放心，兒子也不是那趕盡殺絕的人。只要母親安安靜靜地養著，二弟那邊肯老實，寶玉的事，兒子自會看著辦，保他們一條命，待風頭過了，放他出來，也不是不能商量。”
賈母聞言，心頭稍定，卻聽賈赦話鋒一轉，又道：“只是二弟那個人，母親也知道，素來認死理。他如今心裡頭未必服氣，若日後出去，與外人勾連，生出什麼事端，連累了府裡，可就不好看了。
兒子想請母親出面，把二弟喚來，好好勸他一勸。他若肯聽母親的話，安分領了傢俬出去，那是最好，若不肯……”
他頓住，意味深長地看著賈母。
賈母只覺脊背發涼，卻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只含淚應下，命鴛鴦去請賈政。
賈政這幾日被軟禁在府中，形容憔悴，早已沒了往日的精氣神。忽聽得母親喚他，忙整了整衣冠，至賈母房中請安。賈母示意鴛鴦關上房門，又屏退眾人，只留母子二人。
賈母拉著賈政的手，沉默半晌，方顫聲道：“政兒，你心裡委屈，母親知道。可如今這光景你也看見了——你大哥那心，是鐵打的，連你和寶玉的性命，他都敢拿來作要挾。你母親我活了這麼大年紀，什麼風浪沒見過，可這一回，我……我不敢賭啊。”
賈政聞言，心頭一酸，跪在榻前，哽咽道：“是兒子無能，讓母親受這等氣……”
賈母擺了擺手，低聲道：“罷了，罷了。如今不是爭氣的時候。你大哥已應了，只要咱們安分，你和寶玉的命便保得住。他若提出分家，你便依著他，莫要爭，莫要鬧。
出去之後，萬不可與府裡置氣，更不可與外人勾連，只安安分分地過活。只消保住了你們父子兩條命，便是燒了高香了。寶玉……寶玉還在他手裡攥著呢。”
說著，賈母眼中又滾下淚來：“你大哥那人，說得出做得到。你若有半點不老實，他動動手指頭，就能叫你們‘病逝’在府裡。政兒，你素來是個明白人，這一回，就聽母親一句勸——忍，也要忍到外頭去。”
賈政聽罷，淚流滿面，伏地磕了幾個頭：“母親放心，兒子都記下了。兒子這條命是母親的，母親叫兒子忍，兒子便忍。只求母親在府中千萬保重，等兒子在外頭立住了腳，再想辦法接母親出去。”
賈母含淚點頭，正要再叮囑幾句，忽聽門外傳來賈赦心腹的聲音：“二老爺，大老爺在正堂候著，請二老爺過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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