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低聲道:“兄長的安排……弟,領受便是。”
賈赦這才緩了臉色,笑道:“這才對嘛。咱們兄弟,何苦鬧到那一步。”說著,便命人去請族中幾個還算有頭臉的長輩來做見證。
不多時,幾位族中長輩到了。賈赦端坐主位,慢悠悠地抿了口茶,道:
“二弟,你如今沒了官職,身子又不好,往後也操持不得什麼。這府裡的產業,多是祖宗留下的,自然該由我這個嫡長子來守。
之前敬兄還勸為兄,說分你一千兩銀子,也算盡了情分。
可你知道,你大哥我一向是個仁慈的——念在咱們兄弟一場,我也不提那一千兩了,給你三千兩,另將後街那處宅院撥給你安身,夠你一家過日子了。你帶著你房裡的幾個人,搬過去住,從此各過各的,倒也乾淨。”
說著,他頓了一頓,語氣又涼了幾分:“二弟素日里養著那班清客,陪你讀書玩樂,一年也要耗費不少。如今分了出去,這份例銀,可就全靠你自己掂量著花了。”
這話綿裡藏針,明說分家後的用度,暗裡卻是嫌他這些年白吃白喝、養著一班閒人。
賈政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三千兩銀子聽著不少,可對賈家這樣的人家來說,不過九牛一毛。
後街那處宅院,雖說比城外莊子體面些,到底也只是個小院子,比不得榮國府的一磚一瓦。這哪裡是分家,分明是打發!
他嘴唇哆嗦著,想要爭辯,可方才那一頓罵還言猶在耳,到嘴邊的話,終究又咽了回去。
那幾個族中長輩,見這兄弟二人如此光景,也都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多嘴。
賈赦環顧四周,見無人異議,便命人取來早已寫好的分家文書,讓賈政畫了押,又使族中長輩按了手印,這事便算定了。
分家之後,賈政便回房收拾。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值錢的物件,早被賈赦命人看管起來,他能帶走的,不過是些舊衣裳、幾箱子書,再就是兩個貼身的老僕。
臨出門那日,賈母到底還是忍不住,扶著鴛鴦,顫巍巍地到二門裡送了一程。她拉著賈政的手,老淚縱橫,只是當著賈赦的面,再不敢說半句硬話,只哽咽道:“政兒,你……你在外頭,可要保重身子……”
賈政也是泣不成聲,跪倒在地,朝賈母磕了幾個頭:“母親放心,兒子不孝,往後不能在母親跟前盡孝了。母親在府中,千萬保重……”
母子二人相對而泣,端的悽慘。賈赦在一旁冷眼看著,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行了行了,又不是生離死別。後街離得不遠,二弟得閒了,自可回來看望母親。時辰不早了,早些動身罷。”
賈政這才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府門,登上了那輛早已備好的舊車,往後街宅院去了。
只是賈政前腳剛走,賈赦後腳便喚來幾個心腹,低聲吩咐道:“跟著去,在宅院外頭好生看著。他若安安分分,便由著他;若敢與外頭的人勾連,或有什麼異動,即刻來報。這宅院,進得去,出不來。”
那幾個心腹領命去了。自此,賈政雖名義上分了家、搬去了後街,實則仍被賈赦牢牢攥在掌心,一舉一動,皆在監視之下。
這榮國府裡,賈母被穩住了,賈政被打發走了,寶玉仍被軟禁著。賈赦大權獨攬,裡裡外外,再無人敢置一詞。
他站在榮國府的大門前,望著那氣派的匾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賈母自與賈赦達成一致後,雖不再鬧騰,可心裡那口氣,始終堵著。她眼睜睜看著賈政被分家攆出府去,看著寶玉被人看管著,看著這偌大的榮國府,一日日落進賈赦那逆子手裡,卻半點法子也無。
她到底是個經過大風大浪的老封君,深知這府裡府外,靠的不過“權勢”二字。如今賈家正在風口上,賈赦又是那樣一個靠不住的,若再不尋個硬扎的靠山,只怕自己和老二寶玉,遲早要玩完。
這一夜,賈母歪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盧昊。
那盧昊,年少封侯,聖眷正隆,連太上皇都親口誇讚。賈母暗暗思忖:若能攀上這樣一門親,自己何愁不能東山再起?
可她膝下的女孩兒,黛玉是林家的人,探春又不是寶玉親姐姐,終究還有賈環一個弟弟。想來想去,竟想到了那史湘雲頭上。
這史湘雲,是賈母孃家的侄孫女,與賈家沾著親。那丫頭生得雖不算頂出色,卻勝在性子爽朗、心直口快,又是個有主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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