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璃震驚地凝望著眼前的老龍帝，那雪白的鬚髮、枯槁的皮膚、深如溝壑的皺紋，無一不在訴說著歲月滄桑。她心中默算著老龍帝的真實年歲，不禁脫口而出：“您今年兩千又二百九十七歲了，實在是……”
“除了無定那般能夠擺弄時間的行者，尋常修行者達到凝神期，壽元大限也不過兩千載。”老龍帝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我能活到如今，早已悖逆常理，若非我龍國雄踞大洋，匯聚八方財富，坐擁無數延壽靈藥，且常年受萬龍潭三光靈泉浸潤……就憑我這歷經無數征戰，早已殘破腐朽的軀殼，恐怕早就魂歸黃泉，不知幾百年了！”
他忽而發出一聲滿是嘲諷的輕笑：“穹璃，你可知曉？每年前來朝貢的諸海妖國國王、使節之中，年年都有妖要上演一齣痛哭流涕、跪求當面朝拜我的戲碼。你以為他們真是誠心朝拜？不過是想親眼看看，我死了沒有！”
穹璃聽出老者話語中各種意味，也不知該如何寬慰他，便將話題引向他處：“老爺子請看，您的後輩子孫中，可謂強者層出不窮。他們派出的一支遠征軍，都足以讓魏國傾盡全力來應對。”
“海玄嗎？”老龍帝緩緩搖頭，語氣中對孫輩尚存一絲寬容，“他的潛力已然耗盡，難以更進一步。即便如此，在同輩之中，他也算得上出類拔萃了。”
“那麼，那位星空龍呢？”穹璃試探著問。
“哼！”老龍帝冷哼一聲，提及曾孫輩時，那份血脈溫情明顯淡薄了許多，“在他這個年紀，我早已打遍同境無敵手。他？天賦不錯，但養尊處優，缺乏歷練。”
老龍帝深邃的目光忽然聚焦在穹璃臉上：“無定是否曾在你面前說我龍國後繼無人？”
穹璃微微一頓，並未隱瞞：“老先生的原話是……如今龍宮之內，乃是蟲豸當道。”
出乎意料的是，老龍帝並未動怒，反而頗為認可：“他說得不錯。若非龍宮之內盡是些不堪大用的蟲豸之輩，又何須用聯姻這等權宜之計，來與日漸強勢的北方鯤鵬對抗？”
“您……竟不生氣？”穹璃訝然反問。
“事實如此，氣有何有？”老龍帝喟然長嘆，思緒彷彿飄回了遙遠的過去，“遙想當年，我親率真龍大軍，將鯤鵬、人魚諸族打得抬不起頭，壓得他們整整一千年喘不過氣來！我帶領真龍一族佔據神龍島，這片大洋原本名為‘星垂洋’，是我，將它改名為‘神龍洋’！”
“您當年……太過霸道了。”穹璃輕聲道。
“是啊，霸道。霸道極了！”老龍帝坦然承認。
“海清的兄弟姐妹中，海霜天賦最佳，其次就是海清，而諸子要麼只會打打殺殺，要麼會些歪門邪道，其中能治國理政的只有海清，而且是獨一無二的優秀。被我壓一千年，他們用盡辦法也試了一千年，知道在武力上永遠無法戰勝我，若是再被海清壓一千年，這讓他們如何忍受？”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洞悉一切陰謀的寒意：“於是，一場精心策劃持續多年的捧殺開始了。他們將我捧成了這大洋之中無所不能、至高無上的‘神’；同時，也將海清，我的繼承人，捧成了世間最賢明、最仁善的龍太子，是大洋未來無可爭議的帝皇，不容置疑的神明代行。”
“無論是我，還是當時的海清……都有些飄飄然了。在我完美的宏圖裡，我將在適當時機退位，潛心追尋大道，由海清繼位，執掌龍國權柄。海霜則會成為他最鋒利的劍，為他橫掃八方。如此，我龍國必將萬世無疆。”
老龍帝的話語在此處出現了明顯的凝滯與痛苦：“直到諸妖國哭訴‘大洋流’肆虐成災，滿朝無可奈何，海清卻領命治理。他熬幹心血，最終匯聚各族智慧，鑄成‘乙鎮之釘’，一舉鎮住了吃人的‘大洋流’。”
穹璃露出不解之色：“那，那不是海清施行的仁政，留下的不世功績嗎？”
“是，的確是。”老龍帝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驕傲之色深情流露，“‘乙鎮之釘’鎮住大洋流之後使得整個神龍洋繁榮昌盛，更讓東西兩大洲之間的貿易航線得以直通，其功績之大，無可估量，其賢能，無可辯駁。”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苦澀無比、懊悔：“可那時，我正值巔峰，自認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然而，我的兒子，我的繼承人，卻做到了連我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取得了連我都無法取得的功績……我，竟然犯了人類那些昏聵君王都會犯的錯誤。
“我開始嫉妒，開始忌憚，甚至開始猜忌防備起我的兒子，我一手選定培養起來的繼承人！”
穹璃瞬間明白了許多往事背後的暗流：“原來……海清的隕落，並非僅僅是為了保護望月港而戰死，也並非簡單的所謂背叛海族……這場悲劇的種子，早就被深深地種在龍心！”
“後來……海清死了，我才終於回過神來，”老龍帝的聲音恨極，“我滅了那幾個上竄下跳的妖國，將那幾個在暗中推波助瀾一一處決。可那又能如何呢？”
他望著穹璃，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我才發現一切都晚了。海清死了，海霜負氣遠走，我竟然再也找不出能夠擔當大任的真龍。萬般無奈之下，我只能將那勉強還能入眼的老十，推上了這至尊之位。”
“夠難為他的了！”穹璃輕輕道。
“這天上的事，您真的不管管？眼見越打火氣越大，可別打出個好歹來，”穹璃擔憂道，然後指了指北方望月城，“還有，重寶現在在望月城裡，不立即處理，真要讓龍宮出現誤判，到時候真不好收場。”
老龍帝看向穹璃，不知為何竟流露出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他緩緩開口道：“城裡？你說的是那隻既能吞海，又能撥弄時間的家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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