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疏螢察覺陳宇神色有異,立即起身,快步走到要塞堡壘的垛口前,向下方海域望去。
她那雙清澈的美瞳可洞徹陰陽,即便在昏暗的天光中,也能清晰地看到海面、戰艦上和要塞內外,數以百計的靈體正緩緩顯形。
這些靈體的面容或年輕,或滄桑,疏螢的目光一一掃過,辨認出其中幾張曾經鮮活甚至在昨日戰前還受她治療的熟悉面龐。
巨大的悲傷湧上心頭,她只覺得動力機關過載顫抖,眼眶瞬間溼熱,淚水再也無法抑制,順著白皙的臉頰潸然而下。
陳宇側臉看著落淚的疏螢,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林劍……你果然是個不得了的傀儡師。”
這些剛剛成形、意識尚且混沌的英魂們,起初只是茫然四顧,見到逐漸熟悉的戰場不知所措,但源自修士與戰士的本能,讓他們很快便接受了自己已然戰死的事實。
一時間,各種強烈的情緒在他們的群體中無聲瀰漫開來:有的魂影低垂,失魂落魄,臉上寫滿眷戀與悽苦;有的則仰首向天,靈體微微震顫,散發出壯志未酬、不甘就此離去的深深惆悵。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掠過這片曾經殊死搏殺的海域,看到那雖傷痕累累卻依舊巍然聳立、如燈塔般燈火明亮的要塞,又看見港池內六艘艦體傾斜的戰艦,甲板和船艙裡,戰友們正全力奔走,堵塞破損,拼命阻止戰艦傾覆,同時發現原本鋪天蓋地的海妖大軍已然不見蹤影時。
一股明悟,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在所有英魂心中升起:我們守住了,勝利了。
駐守的修士中,那些擁有特殊靈視或修行了靈眼法門的人,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們看到的,不乏昨日還把酒言歡,今日並肩作戰的親密戰友,如今卻已生死兩隔,許多人同樣紅了眼眶,向著那些英魂默默行禮。
隨著靈體越發凝實,即便是凡人軍士也終於能看見這些模糊的靈體,早就歷經生死的他們不懼鬼魂,而是知道這些是他們戰友的英魂。
疏螢抬手,用衣袖輕輕拭去淚痕,轉身面對陳宇。她的聲音因情緒波動而略顯低啞,深深一揖,字字懇切道:“這些英魂本應迴歸黃泉,無法在陽間久留。今日大戰逸散的靈氣,才讓他們得以短暫顯化於此。他們必然還有未盡的心願,生前未了之事……宇道友,我知你身負通幽驅魂的玄妙神通。今日連番激戰,你必然極為疲憊,本不應再作勞煩。但我實在不忍……仍要厚顏懇請你出手相助,引導這些英魂,了卻他們的生前事,送他們安然輪迴!”
陳宇神色肅然,果斷應承下來:“疏螢姑娘言重了。這些英魂,我由衷敬佩。為他們略盡綿力,我義不容辭,自當竭盡所能。”
這已是陳宇第二次在慘烈戰場上遇見英魂,他心裡清楚,這些英魂中的絕大多數,從踏上要塞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他們就是插在航線上直面敵人重錘的釘子,無論是對陣海妖軍閥還是龍族大軍,只要能為望月城多爭取哪怕一個時辰的預警時間,他們就完成了全部使命。
光憑這份不懼強敵、捐軀赴國難的精神,就足以驅使著陳宇,無法坐視不理。
【追魂】
陳宇神識覆蓋百里戰場,神通之力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無聲地呼喚、牽引著散佈在要塞各處海域的英魂。
它們受到呼喚,彷彿看到光明的燈塔,不由自主地從殘破的艦船、焦黑的城牆、洶湧的海水中緩緩升起,在夜的海天中,匯聚成一道道微光溪流,最終在港口那片相對開闊平坦的廣場上匯聚,英魂如林。
陳宇以神識細細清點,心中微微一震:受到牽引而來的英魂,竟然有三百二十七名之眾。他們靜靜地懸浮著,目光匯聚到陳宇身上。
“冥流將軍已經在望月城南部海域敗亡,我百舟島要塞當面之敵盡數被滅,惡客龍裔大軍被龍宮禁衛剿滅,而龍宮禁衛並未登陸!諸位將海妖軍閥主力死死擋在外海,不使望月城腹背受敵,你們功不可沒。”
在他平靜而清晰的話語聲中,英魂們無聲地注視著他,那目光裡,悲愴與不甘,正如同戰場上逐漸散盡的煙火,緩緩沉澱。
一種混合著大仇終得雪恨的釋然、使命已經完成的坦然,以及為自己與戰友的壯烈犧牲,最終換來勝利的深深慨然,在他們的靈魂深處瀰漫開來。
“諸位若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或是對生者有何囑託,我可以代為傳達,”陳宇繼續說道,“我可庇佑諸位靈魂,若是有人心願,想再見家人最後一面,我可讓你們團聚,了卻此世最後的牽掛。”
此話一齣,這三百英魂無不激動萬分,靈體劇烈搖曳,他們一擁而上,報出自己的家的位置。
一位最前方的英魂,他很年輕,面容甚至帶著幾分未褪盡的青澀,對陳宇恭敬道:“宇仙,小人就是望月城本地人,家住城東。家裡經歷了上一次獸亂,如今只剩奶奶和年幼的弟弟妹妹。得知他們在城中此番安然無恙,小人的死便是萬分值得的。陛下英明仁厚,我相信朝廷定會妥善撫卹安置好他們。若是……若是在此世還能再見他們一面,小人便是魂飛魄散也心甘,來生當牛做馬,再報答您的恩情。”
眾英魂圍著陳宇,紛紛訴說著各自的家鄉與牽掛,天南海北,無處不有,各種口音的話語裡,是魏國萬里河山圖捲上一個個微小卻沉重的座標,是最柔軟的念想。
“諸位,且聽我一言。”這時,一道沉穩的聲音在人群之外響起,竟然是雷鳴艦艦長崔永剛,他的聲音依舊洪亮,蓋過了廣場上鼎沸的人聲。他朝著陳宇的方向,鄭重行了一禮,朗聲道:“我知宇道友大義慈悲。就拿我說,我家遠在京城,萬里之遙。在場不少戰友的家,也不乏西北邊省、西南山地,怎可因我等已死之人,如此勞煩宇道友,跨越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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