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剛接著道:“死則死矣,馬革裹屍,本是我等軍人歸宿,早入黃泉,早入輪迴,亦是天道常理。我並無太多奢求,只有幾句,懇請道友代為轉達即可。不怕諸位笑話,我家在京城,有妻兒四人。我還有些私房錢,瞞著妻子存在白馬商行之中,數額不少。請宇道友,務必帶句話給我妻子,就說……就說望她莫要生氣,好生照料兩個孩子!”
陳宇凝視著崔永剛,緩緩點頭,鄭重承諾道:“我會的。”
一旁的疏螢亦微微頷首,口中發出的,卻是林劍的聲音:“我以鎮妖司之名擔保,定然將諸位英魂所託付之事,無論鉅細,全部辦到!必使諸君安心,使生者得慰。”
“謝過宇道友,謝過林司使!”英魂們齊聲回應。
處理完望月城本地和遠方的英魂後,廣場上竟然還靜靜懸浮著三十二位英魂。
他們既沒有急切地交代後事,也沒有請求歸家,只是沉默地等待著,目光灼灼地望向陳宇。
其中一人越眾而出,來到陳宇面前。他身形健壯,眼神堅定:“宇仙,小人名叫張源,亦是望月城子弟。在上一次獸亂之中,除了我僥倖存活之外,家中父母兄弟盡數遭遇不幸,早已了無牽掛了。或許……是心有不甘吧,或許是覺得自己還年輕,一身本領抱負不曾施展,實在不想就此渾噩結束一生。得知宇仙您神通廣大,能庇佑靈魂,小人斗膽,願追隨您左右,鞍前馬後,任憑驅策!”
他話音落下,身後的三十一位英魂齊齊向前,全部行下大禮參拜:“我等心意皆同,願追隨宇仙左右,懇求宇仙垂憐!”
吸納靈魂,尤其是這些戰死沙場、執念未消的英魂,絕非尋常小事,陳宇並未立刻應允,而是將目光轉向身旁的少女疏螢。此事牽涉頗多,必須徵求主事的林劍,以及他背後鎮妖司的同意。
疏螢沉默了片刻,隨後,她抬起頭,眼中含著笑意,清晰地說道:“鎮妖司和我是信得過道友的,道友若願接納指引,定然能將諸位英魂引向正途。此事,鎮妖司並無異議。”
得到首肯,陳宇心中一定。
這一夜,他再未歇息。先是施展神通,將那二百多位渴望歸家的英魂,納入他的羽翼之下。
然後,他振翅而起,穿梭於望月城內城外的夜空,依循著英魂們指引的方向,將他們一一送回家。
城中的街巷,城外的鄉村,擔驚受怕人們,面對最壞的結局,哭聲終究抑制不住地爆發出來。
直到此刻,城裡城外的百姓才真切地知道,遙遠的外海,那片他們看不見聽不到的戰場上,究竟經歷了何等慘烈的廝殺。
他們的平安,以及舉城歡慶的勝利,究竟是以何等沉重的代價換取而來,是用他們隔壁憨厚的鄰居、街上跑過的少年、酒館裡豪飲的漢子的性命換的。
下半夜,早春的寒露漸重。
將所有心願歸家的英魂妥善送達之後,陳宇如釋重負地扇著羽翼,悄然飛回宋家酒館。
酒館內燈火通明,酒館大門洞開,老宋夫婦和他們的女兒毫無睡意,臉上寫滿了焦灼與擔憂。
他們訊息靈通,已經打聽清楚百舟島爆發慘烈戰事的訊息,而他們的小兒子,今早一去之後訊息全無。
無論如何勸說,他們也不敢去歇息,執意要等,要守,要第一個聽到關於小宋的任何訊息,無論是好是壞。
展常春也沒有休息。他獨自站在酒館門口,仰望著星空,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動與期待越來越強烈,幾乎讓他無法平靜。
當陳宇的身影輕盈地落在酒館門口時,展常春渾身一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抬起頭時,早已是滿臉縱橫的淚水,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滿含期盼與哀求地看著陳宇。
陳宇讀懂了少年眼中所有的思念與期望。他沒有多言,只是對著展常春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他抬起一側的羽翼,輕柔地一揮。
四年了,對於展常春而言,那是難熬的,刻骨銘心的四年。記憶深處那依舊清晰的父親展安濟,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展安濟眼中是深深歉疚和無比欣慰。他伸出手,似乎想撫摸兒子的頭:“兒啊,你…長大了!”
“哇——!”
第二天,凌晨,陳宇站在望月城東城門樓。
。白下天聲一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