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大都督府裡,就教這孩子下三路?”
李文忠硬邦邦回道:“回皇上,臣沒教過。臣向來教他堂堂正正治兵。是這逆子生性頑劣,不知從哪處市井潑皮那裡學來的混賬手段。臣自願領軍棍五十,削爵閉門思過。”
“你領個屁!”朱元璋罵了一句,“周德興是咱老兄弟,你也是咱至親外甥。你們兩家的狗崽子在皇城裡咬成一團,讓外頭那幫前朝降臣和江南文人看了,成什麼體統?”
李景隆跪在地上,忽然小聲嘟囔:“他們愛看就看唄,反正丟人的是周家,十九歲讓人家十三歲的小娃子給踹趴下了,傳出去江夏侯府更有面子。”
“小兔崽子,恁給咱閉嘴!”朱元璋抓起案頭的一塊鎮紙,作勢要砸,但手停在半空,終究是沒捨得扔出去。
這孩子眉眼長得極像他早逝的姐姐。朱元璋看著李景隆那張掛彩的臉,心裡的怒火不知不覺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疑惑。
以前這九江軟糯得很,見著自己連大氣都不敢喘,今日捱了打、闖了大禍,居然敢在謹身殿裡頂嘴,眼神里那股子油鹽不進的混勁,倒真有了幾分淮西老李家的匪氣。
“九江,你過來。”朱元璋招了招手。
李景隆連滾帶爬往前挪了六尺,規規矩矩跪在御案前兩步遠的地方,雙手按地。
朱元璋俯視著他,眼神沉得像枯井:“咱問你,你方才在文華殿,跟太子胡唚了些什麼太原衛的事?”
朱標站在一旁,身子微不可察地繃緊。
李文忠也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愕。
李景隆眨巴著眼睛,神色坦然得像個白痴:“回舅爺,臣沒胡唚。我爹非逼著臣娶袁叔家的閨女,臣不樂意,就順嘴找了個託詞。”
“什麼託詞?把你在東宮說的話,原原本本給咱背一遍。”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
李景隆嘆了口氣,大喇喇坐在自個兒的腳後跟上:“臣就說,袁叔現在是晉王府左傳,掌著太原護衛。我爹是大都督,管著五軍都督府。要是曹國公府和太原衛結了親,朝廷裡那幫御史言官肯定得咬文嚼字,說咱們外戚和就藩的王爺穿一條褲子。臣是為了李家著想,不想讓我爹讓人參一本謀逆的大罪。”
謹身殿裡徹底沒了聲音。
這等誅心之論,即便是中書省的大員私底下也只敢用眼神交流,誰敢堂而皇之擺在朱元璋的龍案上講?
朱標上前一步,低聲道:“父皇,九江年幼口無遮攔,他並無挑撥骨肉之意。”
朱元璋抬了抬手,制止了朱標。
十三歲的少年就那麼仰著頭看著他,眼神純澈又無辜,除了有點疼得咧嘴之外,看不出半點老謀深算的痕跡。
“李文忠。”朱元璋收回目光,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文忠俯首:“臣在。”
朱元璋冷淡地說道:“太原衛袁洪調任河南都指揮僉事,下個月啟程。太原的防務,另派人接手。”
又看回李景隆,嘴角扯起個極淡的弧度:“小兔崽子,恁倒是挺機靈。周德興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
李景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理直氣壯地開口:“周老大罵臣是爛泥,臣踹他那是幫江夏侯清理門戶。再者說了,江夏侯要是真覺得虧,大不了讓他家老二進宮來,臣讓他踢一腳還回去。”
朱標在旁邊聽得直扶額,險些氣笑。
“混賬東西,淨出餿主意。”朱元璋拿起硃筆敲在李景隆的梁冠上,把那本就歪斜的冠子敲落在地,“死罪能免,活罪難逃。既然你手腳這般利索,東宮的侍讀你也別去聽講了。去給咱抄《大誥》,三十遍。寫不完,不準出曹國公府的大門!”
李景隆愁眉苦臉地撿起梁冠,嘴裡小聲嘟囔:“太子殿下方才只罰了十遍,舅爺您這加碼加得也太狠了,手腕子都得抄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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