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推開後門,順著八仙樓送貨的小道鑽了出去。
兩刻鐘後。
金陵城北,西安門外。
李景隆摘了帷帽,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青布長衫,大搖大擺地朝著宮門走去。
守門的羽林衛校尉原本手按刀柄滿臉肅殺,待看清走過來的人是李景隆,頓時鬆開刀柄,彎腰行禮:“卑職見過小公爺。小公爺不是剛出宮麼,怎的換了這身衣裳又回來了?”
李景隆隨手從腰間摸出一塊東宮侍讀的腰牌晃了晃,面上掛著平日裡那副欠揍的假笑:“東宮有些緊要文書落下了,皇長孫那邊還等著我回話。怎麼,劉校尉想查查咱的底細?”
“不敢,不敢,小公爺請進。”校尉連忙側身讓開通道。
誰不知道這位曹國公世子是東宮的紅人,更是皇長孫的跟班,在宮裡向來橫著走,誰敢觸這個黴頭。
穿過厚重的西安門,進了紅牆夾道,李景隆腳下步子飛快,連文華殿的方向看都不看一眼,徑直拐向內廷後宮。
坤寧宮坐落在整個紫禁城的中軸線後方,紅牆碧瓦,肅穆莊嚴。
剛踏進坤寧宮院門,李景隆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草藥苦澀味,混合著艾草燃燒的微煙,在潮溼微涼的春風裡久久不散。
院子裡伺候的宮女和內侍一個個屏氣斂息,走路連鞋底都不敢蹭出半點聲響。
正殿的厚氈簾子垂著,把外頭的春光遮得嚴嚴實實。
李景隆還沒跨上漢白玉臺階,殿內便傳來一陣急促沉悶的咳嗽聲。
一個端著銅盆的宮女挑開簾子急匆匆跑出來,盆裡的熱水混著血水,一條細白帕子上染著刺目的暗紅色血沫。
李景隆心頭微沉。
已經開始咳血了。
這絕非普通的風寒,哪怕不是肺癆,也至少是極嚴重的急性下呼吸道重度感染。
“九江?恁這猢猻怎麼跑這兒來了?”
殿內忽然傳出一聲略顯沙啞但極溫和的聲音。
李景隆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意重新掛起來,彎腰掀開厚重的簾子,一頭鑽了進去。
“舅祖母!九江想死您了,特地給您請安來了!”
李景隆噗通一聲跪在腳踏上,眼皮往上一抬,便看見了斜倚在紫檀木羅漢榻上的馬皇后。
馬皇后身上只披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夾襖,頭髮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挽著,面色蠟黃,兩腮凹陷,唇色發白。但那雙看著李景隆的眼睛,依然透著長輩獨有的溫厚與慈愛。
榻旁的小几上,放著半碗沒喝完的黑褐色藥汁,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藥膜。
李景隆立刻坐直了身子,指著小几上那碗涼藥,語氣瞬間變得正經起來,“九江是聽說舅祖母鳳體欠安,特地來看看。舅祖母,這藥太醫院開了多久了?怎的一點起色都沒有?”
馬皇后看了一眼那碗藥,眼中掠過一絲厭倦,擺了擺手。
“太醫也是盡力了。咱這把老骨頭,年輕時跟著恁皇爺在軍營裡落下的病根,一到春雨連綿就發作。死生有命,吃不吃這苦水,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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