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菜,銀針探入三寸,停留十息,取出用白絹擦拭,沒有半點發黑跡象。
最後,戴思恭將銀針探入那缽魚湯,甚至用銀匙舀起湯汁嚐了米粒大小的一口,砸吧著嘴沉吟良久。
“奇怪。”戴思恭收回銀針,眉頭擰成了川字,“小公爺,這幾樣吃食並無異樣。老夫方才嚐了這湯,性平味甘,只有極淡的姜蔥味,不見金石苦澀之氣。”
跪在地上的小福子聽到這話,腰板略微直了直,哭喊道:“小公爺明鑑,借奴婢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在長孫殿下的飯食裡動手腳,這都是奴婢親眼看著內膳房掌勺太監做出來的!”
李景隆單手撐著桌面,忍著屁股上的鈍痛,目光在幾道菜上打轉。
銀針驗毒只能對付含硫的砒霜等粗陋毒物,對水銀和鉛根本沒有半點反應。這一點他在後世推銷重金屬檢測儀時就一清二楚。
可戴思恭連鉛的苦澀味都沒嚐出來。
若是直接在湯裡放鉛粉或水銀,即便磨得再細,入口也必定有滯澀的金石腥味,長孫天天喝,不可能不被嚐出來。
李景隆伸手拿起桌上的銀箸,徑直挑開那條清蒸鱖魚的魚腹。
魚肉雪白,看著極嫩。
李景隆眉頭一動,用筷子撥開魚鰓。
魚鰓不是鮮紅的,反而透著一股死灰的暗黑,邊緣隱隱發硬。他再挑破魚頭,翻出魚腦與魚脊骨,骨縫之間赫然沉積著一層微不可查的灰黑色黏液。
現代醫學裡的生物富集。
重金屬全沉澱在淤泥裡,浮游生物吃了淤泥,小魚吃了浮游生物,大魚吃了小魚。最後這鉛毒不溶於水,卻全長進了魚肉魚骨的血肉裡。
難怪天天查、頓頓驗,太醫院那幫老頭子全成了瞎子。
兇手根本沒在湯裡下毒。
“戴御醫。”李景隆指著那條魚的脊骨,“您老看看這骨頭縫。”
戴思恭湊上前去細細辨認。
只看了一眼,老御醫的臉色瞬間煞白,連連倒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圓凳。
“齒為骨之餘,鉛入骨髓,萬物皆同。”戴思恭聲音發顫,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這不是尋常江水裡捕的魚,這魚骨已然被金石濁氣浸透了。”
李景隆轉過頭,看著癱軟在地的太監小福子。
“好算計啊。”
“在水裡下鉛粉,尋常魚活不過三天。但若是尋一處死水池子,日日往裡頭摻雜著微量鉛粉的飼料餵養,活下來的魚便把毒素全鎖進骨肉裡。拿這種魚來煨湯,沒有毒藥的腥氣,銀針探不出,舌頭嘗不出,日日給長孫殿下補身子。”
李景隆每說一句,小福子的臉就白上一分,到最後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戴御醫,您老說,這算不算巧奪天工?”
戴思恭鬍鬚顫抖,狠狠啐了一口:“傷天害理,斷子絕孫的陰毒手段!若非小公爺識破,老夫斷然想不到有人用活魚蓄毒!”
李景隆從懷裡摸出那塊冰涼的虎頭鐵牌,在手裡掂了掂,發出沉悶的金石撞擊聲。
“小福子。”李景隆俯下身,盯著小太監渙散的瞳孔,“東宮膳房每日採辦的活水魚,是從哪個莊子送進來的?掌勺的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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