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街的皮貨鋪掌櫃手腳麻利。
八瓣熟羊皮硝得又軟又韌,李景隆驗過縫線,隨手扔了幾個大錢打賞,帶著陳大刀溜溜達達往正陽門街晃。
天色尚早,日頭被薄雲遮了半邊,金陵城長街兩側茶樓幌子迎風擺動。
李景隆手裡輕搖扇子,前頭街口冷不丁傳來一陣放肆的笑聲。
笑聲又尖又飄,刺得人耳根子發癢。
“小娘皮,哭甚麼哭?哭喪能把死人哭活了?”
“本公子出二兩銀子抬你進門做個通房,那是你陳家祖墳冒青煙!死爹就死爹,席子一卷往亂墳崗一扔,多省事!”
中間還夾雜著細細碎碎的嗚咽聲,像小貓爪子在撓瓦片。
“在這金陵地界,除了少爺我,誰敢笑得這般猖狂?”李景隆停住腳,摺扇在掌心一敲,“大刀叔,走,瞧瞧是哪路神仙。”
街角藥鋪外頭圍了三圈閒漢,指指戳戳。
李景隆撥開前頭幾個看熱鬧的力夫,擠到前頭。
青石板地上攤著半領破蘆蓆,席子裡裹著一具挺直的屍首,腳上連雙草鞋都沒穿全。席子前頭跪著個十二歲模樣的小姑娘,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麻孝服,頭上插著根草標。
姑娘臉上掛著淚珠子,整個人抖成一團,手裡攥著地上一張寫著“賣身葬父”的黃麻紙。
在她對面,站著個十八九歲的青衫公子哥。髮髻用銀簪彆著,眼泡浮腫,麵皮透著一股虛浮的蠟黃,手裡捏著馬鞭,正拿鞭梢挑弄姑娘的衣領。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惡奴。
“回爺的話,奴婢……奴婢要安葬父親,還要請郎中救家裡的妹妹,二兩銀子……著實不夠……”小姑娘額頭磕在石板上,砰砰作響,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不識抬舉!”青衫公子哥臉色一沉,馬鞭狠狠抽在蘆蓆上,濺起一層草屑,“本公子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來人,把人給本少爺架回府去!”
四個惡奴應聲上前,伸手就去拽那小姑娘的麻衣。
李景隆晃盪著走出來,白摺扇啪的一聲打在打頭惡奴的手背上。
清脆一聲響。
惡奴手背頓時浮起一道紅印,痛得嗷了一嗓子。
“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管林少爺的閒事?!”青衫公子哥眉毛倒豎,轉過頭來惡狠狠瞪向李景隆。
李景隆上下打量他兩眼,樂了:“林少爺?金陵城有頭有臉的爺們兒少爺我都認得,你算哪顆蔥?”
“瞎了你的狗眼!”青衫公子哥冷哼一聲,下巴揚得老高,“我爹乃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林淵!識相的滾遠點,免得惹禍上身!”
李景隆偏頭看了看陳大刀:“大刀叔,聽見沒?正四品的御史大夫呢,好怕怕。”
陳大刀面無表情:“聽見了。”
“那還愣著幹甚麼?”李景隆摺扇往後脖頸一插,退開兩步,“拖去巷子裡。別見血,挑皮實肉厚的地方招呼,叫聲要是比方才低了,算你陳大刀沒吃飽飯。”
青衫公子哥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陳大刀的大手已經像鐵鉗子一樣掐住了他的脖領。
“你……你敢!反了天了!王法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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