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趴在榻上,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
“天花。”
院子裡原本蟬鳴陣陣,這兩個字一出來,空氣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
戴思恭身子不受控制地後退了半步,連徐增壽都收起了臉上的嬉笑,渾身汗毛倒豎。
在大明朝,刀兵、饑荒固然可怕,但最讓人絕望的,是痘瘡。
也就是天花。
那是閻王爺點卯,逢著便是十死三四。即便僥倖活下來,也是一臉麻坑,形同鬼魅。皇室貴胄也好,黎民百姓也罷,在這場天災面前一視同仁,全無還手之力。
戴思恭行醫數十年,見過太多整條街整條村死絕的慘狀,太醫院束手無策,唯有封門燒村。
“小公爺提痘瘡作甚?”戴思恭聲音微微發顫,“莫非京中有疫?”
“京中沒疫,但我有法子,讓天下人往後再也不得天花。”李景隆平靜地看著他。
這句話落在戴思恭耳朵裡,不亞於晴空劈下一記重雷。
“不可能!”戴思恭脫口而出,鬍鬚劇烈抖動,“古籍所載,痘瘡乃先天胎毒,遇天地戾氣而發,神仙難救!孫真人尚且無法,小公爺慎言!”
李景隆重新拿起一根黃瓜,嘎嘣咬了一口,“戴院判,我問你,那些在鄉下天天伺候耕牛、放牛的娃娃,可曾得過大天花?”
戴思恭精研醫理,博覽群書,腦海中瘋狂翻找著過往行醫的脈案。良久,他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絲無法言說的迷茫與驚愕。
“牛痘?”戴思恭喃喃自語,“多有傳聞,放牛娃娃手上偶生小瘡,發熱兩日即愈,其後縱使鄉里痘瘡蔓延,這些人確少有染病者。可那不過是山野村夫的僥倖之談,無人深究過啊!”
“那就是深究的時候到了。”李景隆指了指徐增壽,“徐老三帶人在莊子上圈了兩頭出痘結痂的母牛。我要你親自去,取牛身上的痘漿和幹痂。”
戴思恭眼皮狂跳:“取來何用?”
“劃開活人的胳膊,把這牛身上的膿水,種進人肉裡。”
“瘋了!”戴思恭失聲低呼,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以毒入體,這是殺人!若那人發起痘瘡暴斃,老夫有幾個腦袋夠皇爺砍的?”
李景隆慵懶的伸了一個懶腰,“牛的毒性弱得可憐,人種了,頂多發兩天微熱,起幾個小紅疹子。等結了痂退了熱,這人身子裡便有了防備。往後便是天花毒氣鋪天蓋地,也傷不著他一根毫毛!”
少年的神情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為什麼是我?”戴思恭聲音嘶啞。
“廢話,你是太醫院院判,舅爺最信你的脈案。”李景隆輕輕一笑,“我不懂那些溫涼補瀉的虛套子,你懂。怎麼取漿、怎麼劃皮、用什麼銀針、種下去後脈象如何走、身熱幾許、幾日結痂,你只要全記錄下來就好了。”
李景隆伸手在虛空中點了點:“到時候成了,呈給皇上。往後全天下的醫書上,第一頁是張仲景,第二頁是孫思邈,第三頁就是你戴思恭。你不是比肩醫聖,你就是活人萬千的在世藥王。”
戴思恭胸膛劇烈起伏。
他活到五十歲,早已看淡了官位利祿,但李景隆丟擲來的這個誘餌,是天下每一個醫者根本無法抗拒的魔障。
活人千萬。名垂千古。
“若是……若是敗了呢?”戴思恭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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