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中軍都督府行轅。
更漏滴了三下,帥帳裡的燈火依舊亮著。
徐達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坐在條案後頭,手裡捏著兩頁薄薄的皮紙。那紙角已經被他掌心的老繭摩挲得起了毛邊。
在他面前,還攤著那張畫著紫銅盤蛇管和熟鐵大甕的圖紙。
徐安垂手立在下首,渾身是乾涸的泥漿,連著跑死兩匹快馬,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老三親手寫的?”徐達開口,嗓子沙啞沉悶。
“回大帥,是三少爺親手所書。”
徐達把信紙壓在粗糙的掌心裡,又看了一遍。
老帥抬起眼皮,兩道濃眉擰成疙瘩,面頰上的傷疤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硬。
常年在死人堆裡滾過來的宿將,比誰都清楚這藥的分量。大明立國這些年,北伐打元軍,陣亡的將士裡,倒在刀槍下的只佔小半,大半是抬回後方傷口流水發爛、皮開肉綻活活給熱毒熬死的。
“李家小子弄出來的?”徐達自言自語,粗短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叩了兩下。
李文忠那個混賬兒子,平日裡在秦淮河上招搖過市,連馬步都扎不穩當的潑皮,居然能折騰出這種活命的重器?
“來人。”徐達沉聲喝道。
帳簾掀開,兩名身材高大的徐府親兵統領步入帳中,抱拳躬身:“大帥。”
徐達將那張畫著銅管鐵甕的圖紙遞過去:“找北平最好的銅匠、鐵匠,圈在後大營工坊裡。給足銀子,照著這圖樣,打出五套一模一樣的傢伙什。”
“遵令!”
“還有,”徐達站起身,眼底透出一股久經沙場的森然,“帶四名輕騎,領本帥親筆令符,換乘驛馬回金陵。到了魏國公府,把徐增壽那小兔崽子綁了,連夜塞進馬車送來北平。”
兩名統領領命,接過圖紙疾步退了出去。
徐達走到掛著北境輿圖的木架前,抬手按在宣府與大同的關隘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李景隆,你若是真給大明造出這麼一味藥,李文忠家那個混賬祖墳,怕不是要冒青煙。
南京城外,聚寶門。
天擦黑的時候,城南土坡旁的幾排低矮茅草屋泛著潮溼的黴味。這裡多住著城裡的腳伕、漿洗婦人和無地的流民。
低矮的土牆根底下,一陣壓抑沉悶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傳出來。
趙陳氏靠在破草蓆上,麵皮蠟黃,兩腮深陷。她用力咳了幾聲,帕子上又多了一灘帶著泡沫的暗紅血水。
“娘,喝口熱水。”七歲大的丫頭捧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手腕細得跟麻稈似的。
婦人擺了擺手,喘不上氣,胸口扯得生疼,連話都說不囫圇。她知道自己這病好不了,街坊裡得了這種癆咳的,最後都是嘔幹了血嚥氣。家裡存的幾十文錢早抓了乾草藥渣子喝完,現下連粗麵都快見底了。
門簾忽然被掀開了。
兩個身材健碩、腰挎短刀的精壯漢子先一步跨進門,警惕地掃視了屋子一眼,隨即側身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