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穿著六品文官補子、外頭罩著素色布袍的中年醫官邁步進屋,身後跟著個背藥箱的小吏。
小女孩嚇得縮到草蓆後面。
趙陳氏掙扎著想爬起來磕頭:“官爺,民婦沒欠租子。”
“躺著別動。”中年醫官從藥箱裡掏出一方乾淨棉帕捂住口鼻,走上前,兩指搭在婦人乾枯的手腕上。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外頭野狗的叫聲。
半晌,醫官收回手,翻了翻婦人的眼瞼,又看了看草蓆邊帶血的帕子,轉頭對門外的漢子道:“午後發熱,咳痰帶血,脈細數無力。病程已有兩月,尚未入膏肓,正合適。”
門外的校尉點點頭,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銅錢放在破木桌上。
“太醫院請你去瞧病。”校尉聲音硬邦邦的,卻不兇惡,“管吃管住,白米細糧,湯藥不收一文錢。治好了放你回來,治不好,桌上這一吊錢管發喪,這丫頭送官牙局尋個清白人家當養女。”
趙陳氏呆住了,眼淚唰地淌下來。
“去,民婦去!”趙陳氏用盡力氣在草蓆上磕頭,“謝青天大老爺活命之恩!”
她胡亂抓了件破夾襖,牽著孩子,一步一挪地跟著出了土屋。
衚衕口停著一輛嚴嚴實實的騾車。
車廂裡已經坐了三個人,兩個面色灰敗的中年漢子,還有一個咳得直打哆嗦的老木匠。加上趙陳氏,一共四個,全都是咳血不止、發熱盜汗的肺病秧子。
車伕一揚馬鞭,車輪碾著青石板路,在暮色裡朝著皇城方向駛去。
太醫院西跨院。
戴思恭剛從郊外那邊趕回來,連官服都來不及換,手裡緊緊捏著那張記錄了密密麻麻墨跡的紙頁。
石屋裡的氣味更難聞了。
大蒜的刺鼻辣氣、烈酒的醇香,混著生石灰的腥氣,燻得人眼眶發脹。
戴思恭站在桌前,看著面前擺著的四隻瓷碗。每隻碗裡都盛著一碗溫水,分別滴了一滴、兩滴、四滴和半勺淺黃色透亮的大蒜清露。
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隨行太醫跑進來,低聲稟報:“院判,徐家三少爺圈的那兩頭病牛……”
“先別管牛!”戴思恭厲聲打斷,眉頭緊皺,“眼下緊要的是娘娘的咳血之症!”
他指著院子裡剛停下的騾車:“人挑齊了沒有?”
“回院判,齊了。聚寶門兩個,兵仗局苦役一個,漿洗房一個,全是肺熱生癰、咯血不休之人。另外,按小公爺吩咐,刑部那邊也挑了六名背上有杖傷潰爛的死囚,分在東廂房。”
戴思恭深吸一口氣,把那本嶄新的無字脈案攤開在桌案上,抓起狼毫筆。
“記下來。”
老院判的聲音在空曠的藥廬裡迴盪。
“四人分服大蒜精露,自微量始。第一人,服一滴稀釋水;第二人,服兩滴。每隔半個時辰,切脈一次,觀其有無燒心、腹痛、作嘔。若無異樣,明日加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