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寢殿內,藥味濃得嗆人。
朱元璋跨過門檻,鞋底在光潔的地磚上踏出沉重的悶響。他三步並作兩步繞過雕花木屏風,直奔黃花梨大床。
“妹子,今日身上如何了?”朱元璋坐到床沿上,蒲扇大的手掌覆在馬皇后乾枯的手背上。
馬皇后斜靠在引枕上,臉色泛著蠟黃,眼窩陷下去深黑的一圈。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了一眼朱元璋,嘴角動了動,還沒開口,喉嚨裡便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咳喘。帕子捂在嘴邊,拿下來時,白絹上又是一團猩紅。
朱元璋的臉色頓時黑沉下來。
“戴思恭!”朱元璋轉頭朝殿門外吼了一聲,“死哪兒去了?把藥呈上來!”
戴思恭一路小跑進殿,跪倒在腳踏前。他手裡託著一隻白瓷盞,碗裡盛著半盞溫水,水色微渾,泛著一股辛辣刺鼻的大蒜味。那是太醫院嚴格按照分量,兌了溫水與洋槐蜜的大蒜精露。
“皇爺,此藥大辛大熱,下嚥時有些衝喉,需小口慢嚥。”戴思恭伏在地上,聲音有些發乾。
朱元璋端過瓷碗,聞到那股沖鼻的怪味,濃眉擰成了死疙瘩:“就這蒜疙瘩泡的餿水,真能救命?要是害了我妹子受罪,咱剝了李九江的皮!”
馬皇后伸出手,按在朱元璋的手腕上,嗓音乾澀:“重八,九江那孩子心眼實,待咱是孝順的。拿來,咱喝。”
朱元璋抿緊嘴唇,小心扶起馬皇后的肩頭,將湯匙遞到她嘴邊。
一匙藥水下肚,馬皇后的眉頭猛地一皺。
大蒜素的辛辣帶著烈酒的餘勁,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馬皇后胸口劇烈起伏,猛地推開藥碗,伏在床沿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這一通咳比先前還要兇猛,兩頰憋得紫漲,冷汗從額角大顆大顆滾落。
朱元璋騰地站起身,反手拽住戴思恭的衣領,將老院判整個人拎離了地面:“戴思恭!你想死是不是!”
“皇爺息怒!這是藥性驅邪,肺脈受激之象!”戴思恭嚇得面如土色,兩手抓著朱元璋的手腕告饒,“挺過這股燥勁就好!城南的病患初服時也是這般作嘔乾咳!”
“重八……放開他。”馬皇后喘著粗氣,抬手拽了拽朱元璋的龍袍下襬。
她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倚回軟枕上,胸口的起伏漸緩。那股火燒火燎的痛感過去之後,原本如同生鐵壓在肺管子上的滯悶,竟然透出了一絲久違的涼意。
“別難為戴院判。”馬皇后閉著眼,聲音雖然虛浮,卻比方才順暢了幾分,“這藥……衝是衝了些,肚子裡倒暖烘烘的。”
朱元璋鬆開手,把戴思恭扔在地上,目光直勾勾盯著馬皇后的臉色。
整整一夜,朱元璋寸步未離。
到了第二天破曉,晨光透進窗欞。
以往每逢卯時,馬皇后必定會發一陣虛熱,咳得整張床都在顫動。可今天外頭銅壺滴漏響了三遍,錦帳裡只有平穩細微的呼吸聲。
守在腳踏邊的宮女大著膽子撩開紗帳,驚喜地低撥出聲:“娘娘醒了!”
馬皇后睜開眼,自己撐著床板坐了起來。那一夜之間,她蠟黃的麵皮上竟多了一抹紅潤,胸口再無拉風箱的雜音。她接過宮女遞來的溫水漱了口,轉頭看向守在床邊的朱元璋。
“重八,”馬皇后吐出一口長氣,面容舒展,“好久沒有這麼舒坦過了。”
昨夜那團積在心口的陰霾頃刻間煙消雲散,朱元璋那張佈滿風霜的老臉笑開了花,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了一起,震得大殿頂樑上的灰塵都要落下來。
“好!好妹子!能好起來就好!”朱元璋兩手拍在膝蓋上,轉頭衝著門外的杜安道大吼,“杜安道!滾進來!”
太監總管連滾帶爬地跨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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