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廢話,照著吩咐辦。”
李景隆甩了甩馬鞭,鞋底在泥埂邊上碾了半圈,“在村東頭荒地上挖五個大坑,深得三尺,底上夯實了抹上黃泥。坑挖好了,把收來的碎骨頭搗成渣,混著生豆餅、爛菜葉、灶膛灰一層層鋪進去。每鋪一層,潑兩擔人畜糞水,末了拿溼泥封頂。誰敢偷懶漏,扣他全家半年的口糧。”
把豬骨頭雜碎和人糞混在一起拿泥巴捂著?這是哪門子的伺候莊稼法子?
“伯爺,如今四月快過完了,眼看著地裡的麥子到了收成的時候。”老漢硬著頭皮提醒,“這檔口再折騰。”
“剛剛好,收完麥子種稻子,能趕上。”李景隆翻身上馬。
屁股落座在馬鞍上,又扯得一陣生疼,他吸了一口涼氣,神色卻半點不顯。
化肥的底細眼下誰也不能漏。大明朝這張嘴雜得很,真要嚷嚷出去,御史臺那幫窮酸保不齊參他一本“妖法惑民”。等幾個月後稻子熟了,事實擺在眼前,誰放屁都沒用。
至於牛痘那邊,左右法子和路子全交代給戴思恭了。戴院判是個屬牛皮糖的醫痴,比誰都上心,自己在旁邊晃盪也幫不上忙,由著那老頭在莊子裡折騰死囚便是。
眼下最要緊的,是回城平事。
他把黃美人的親弟弟兩條腿給廢了。
這事兒要是換作旁人,免不得要提心吊膽,甚至得託關係去內廷遞話求情。
李景隆心裡跟明鏡似的。朱元璋是個什麼出身?放牛娃、窮和尚!全家老小活活餓死在元末的荒年裡!
大明朝立國十五年,老頭子殺貪官、砍豪強,手起刀落從沒眨過眼。他後宮裡是有成群的美人,可老朱最惡絕的,恰恰是外戚打著皇家的旗號在民間放印子錢、吞併田產、逼死良民。
好人,也要先告狀。
“大刀叔。”李景隆勒轉馬頭。
“在!”
“留下六個人看著莊子,盯著他們挖坑收骨頭。剩下的,跟少爺我回城。”李景隆把領口那塊免笞銅牌往裡頭塞了塞。
陳大刀愣了一下:“小公爺,咱不先回國公府回稟大帥?”
“回他那兒作甚?聽他罵娘還是挨大耳刮子?”李景隆翻了個白眼,“直接進宮。去晚了,枕邊風吹到了皇爺耳朵裡,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一行輕騎捲起漫天塵土,直奔南京城。
進了通濟門,李景隆把親兵打發回了府,大搖大擺進了皇城。
他進內廷並不費力。到了乾清宮門外,正趕上午膳撤下的時辰。
老太監杜安道正端著漆盤往外走,冷不丁瞧見李景隆,腳下一頓:“哎喲,廣德伯!您這身子骨還沒好全呢,怎的往宮裡跑?今兒個文華堂可沒點您的卯。”
“杜公公,出大事了。”李景隆往前湊了兩步,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登時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一副悲憤交加的神情,“臣是來向舅爺請罪的,順帶……請個長假。”
杜安道在深宮裡浸淫了半輩子,搭眼一瞧這做派,眼皮子跳了跳,轉身打起簾子:“皇爺剛看了兩本奏摺,正用茶呢,您候著,老奴去通傳。”
不多時,殿內傳出一聲洪亮而略帶沙啞的嗓音:“叫那皮猴子滾進來!”
李景隆低著頭邁步進殿。
暖閣裡擺設極簡,紫檀大案上堆著厚厚幾摞各地報上來的錢糧文冊。朱元璋穿一件半舊的明黃團龍常服,腳蹬布鞋,手裡捏著一柄紫砂小壺,正斜眼睨著李景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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