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三山街的鐵匠鋪子連著七八家,風箱呼哧呼哧地響,敲打熟鐵的脆響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
李景隆坐在鋪子門檻上,腳邊放著兩張剛畫好的草圖。
“掌櫃的,看明白了沒有?”李景隆敲了敲圖紙,“這犁梢得帶彎,底下的鐵鏵要寬三寸,照著這個樣,先打三十副。兩齒的翻土鐵耙打五十張,五天內全送到城外白水村。”
老鐵匠兩手黑灰,接過圖紙瞅了半天,抓著後腦勺道:“小公爺,這犁頭彎成這樣,牛拉得動麼?”
“拉不動少爺我拿繩子栓你上去拉。”李景隆翻了個白眼,從懷裡摸出兩錠十兩重的雪花銀,啪的一聲拍在油膩的案板上,“少廢話,定錢在這兒。耽誤了少爺翻地,把你鋪子拆了當柴燒。”
“得嘞!小人日夜趕工,保準誤不了小公爺的農時!”掌櫃手腳麻利地收了銀子。
陳大刀從街尾糧行折返回來,低聲回稟:“小公爺,糧行那邊問過了,上好的晚稻穀種備了四十石,隨時能僱大車拉去莊子上。”
“成,回去套車,一併拉走。”
李景隆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正準備翻身上馬,後脖頸的衣領子猛地被人從後頭一把拽住。
“好你個李九江!滿城都傳你封了伯,正經擺酒請客沒見你動靜,倒貓在這鐵匠鋪裡看人打鐵,你寒磣不寒磣?”
這調門又脆又欠,滿金陵城找不出第二個。
李景隆一肘子往後撞去。
身後那人身手倒靈巧,側身避開,笑嘻嘻地轉到李景隆跟前。
來人一身簇新的湖藍緞子圓領袍,腰繫玉帶,手裡搖著一把泥金摺扇,眉眼俊朗輕浮,正是魏國公府的三公子徐增壽。
“撒手,皮癢了是吧?”李景隆整了整領口。
“你少跟我擺伯爺的架子。”徐增壽合攏摺扇,往李景隆肩上一搭,“今兒個碰上了,走,秦淮河畫舫!兄弟我給你設宴賀喜,你出銀子!”
“滾一邊去,少爺我沒空。”李景隆拍開摺扇,抬腳就走。
“哎哎哎,怎麼就沒空了?”徐增壽小跑著跟上來,滿臉狐疑,“往日里叫你去吃酒,你比兔子躥得還快。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大車小車的,拉的都是甚麼破銅爛鐵?”
李景隆翻身上馬,拉緊韁繩,“少爺我要去莊子上伺候莊稼。”
徐增壽仰天大笑,摺扇在掌心敲得啪啪響:“哈哈哈哈!李九江,你糊弄鬼呢?你去種地?你要是能種地,我家後院那頭叫驢都能考狀元了!不成,我今兒非得跟著瞧個稀奇不可!”
說著,徐增壽也不管李景隆樂意不樂意,順手從隨從手裡搶過韁繩,跨上青驄馬,牛皮糖似地粘在後頭。
半個時辰後,白水村。
初夏的風掠過空曠的原野,八百畝麥田剛收割完畢,只剩下焦黃整齊的麥茬子,空氣裡飄蕩著麥秸和泥土的乾澀味。
幾十個赤膊的漢子正揮舞著鋤頭平整壟溝,趙全有蹲在地頭看著。
“幹得不錯。”李景隆躍下馬背,徑直往村東頭的窪地走。
徐增壽捏著鼻子跟在李景隆屁股後頭,腳底下的軟泥沾了他一馬靴,心疼得直咧嘴:“九江,你到底折騰甚麼呢?這村子又窮又臭,哪有一點公侯莊子的體面?”
走到窪地邊上,一股子濃烈刺鼻的腐臭與悶熱酸氣撲面而來。
五口一人多深的大土坑整齊排開,頂上糊著厚厚的黃泥,泥巴表面被底下發酵的熱氣烘得乾裂,滲出絲絲縷縷帶著白煙的溫熱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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