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半舊的騾車停在林子邊緣。朱元璋沒讓人扶,徑直跳下車轅,踩在乾硬的泥地上。
身上這件麻布短褐泛著一股子陳年汗酸味,腳底下的千層底布鞋早磨得沒了稜角。朱元璋低頭扯了扯衣襟,枯瘦的手掌搭在額前遮光,渾濁的眼珠往白水村的方向掃了一圈。
“毛驤,帶你的人滾遠點,進林子裡蹲著。”朱元璋頭也不回,語氣沉冷,“放近了讓人看出端倪,咱揭了你們的皮。”
“臣遵旨。”
毛驤帶著四名換了布衣的精悍親衛,悄無聲息地散入側面的灌木雜林。
朱元璋雙手往後腰一背,弓著背,邁著地道的老農步子,慢騰騰地往村口走。
還沒摸到村口的土路,草叢裡忽然竄出兩個漢子。
正是巡哨的趙鐵柱。
“站住!哪兒來的?”趙鐵柱把哨棒往地上一頓,目光警惕地在朱元璋身上打量,“白水村封界巡田,外鄉人不準亂竄,掉頭回官道去!”
朱元璋眼皮掀了掀。
好小子,防守倒挺嚴實。楊憲當年在揚州糊弄人,外頭也是圍得水洩不通,生怕漏了餡。
“後生,火氣別這麼大。”朱元璋咳了一聲,操著一口純正的鳳陽土話,嗓門沙啞,“咱是你們廣德伯家裡的長輩,伺候了一輩子莊稼,聽說九江在這置了地,順路過來瞧瞧。”
長輩?
趙鐵柱愣了一下。眼前這老漢雖然穿得破爛,骨架卻寬大,特別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沉甸甸的,竟比縣太爺還扎人。
“伯爺家長輩?”趙鐵柱不敢大意,給身邊的同伴使了個眼色,“你在這盯著,別讓他亂走。我回村稟報伯爺。”
趙鐵柱提著棒子,一路小跑奔向村東頭。
打穀場邊的涼棚下,李景隆正翹著二郎腿啃西瓜,陳大刀在旁邊打著蒲扇。
“伯爺!伯爺!”趙鐵柱氣喘吁吁地衝進來,“村口……村口來了個老漢,穿得破破爛爛的,說是伯爺府上的長輩,伺候了一輩子地,要進村瞧瞧!”
李景隆吐出一粒瓜子,眉頭擰了起來。
自家長輩?
曹國公府的長輩一共就那麼幾個。他爹李文忠還在中軍都督府辦差,家裡哪來什麼伺候了一輩子莊稼的老農?
等等。
伺候了一輩子莊稼。
李景隆後背蹭的一下冒出一層白毛汗,手裡的半塊西瓜險些掉在地上。
壞了!洪武大帝親自微服私訪來了!
他孃的,老頭子這是疑心病犯了,親自提刀下鄉驗貨來了!
李景隆把西瓜往桌上一摔,抬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汁水,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袍子,深吸一口氣。
“大刀叔,鐵柱,都別聲張,把傢伙什收了。”李景隆低聲交代,“跟著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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