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槌落下,轟的一聲悶響在謹身殿金磚上炸開。
常森兩隻膀子青筋凸起,一雙生銅鑄頭的鼓槌掄圓了,狠狠砸在暗紅色的牛皮面上。
“咚!咚!咚咚咚——”
鼓點從沉滯轉為急促,如同塞北萬馬踏破凍土。殿內幾百盞宮燈的火苗跟著皮膜顫動,銅編鐘被震出細密的餘音。
李景隆吸氣入腹,扯開嗓門拔起頭調:“狼煙起,江山北望!”
常森、傅讓、馮誠、李增枝等十二個少年跨前一步,甲片撞擊腰刀,齊聲怒吼:
“龍騎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這一嗓子全無教坊司平日的溫軟,十三道少年的破鑼嗓子擰在一處,粗糲、乾硬,帶著淮西口音的生猛,直直撞在謹身殿的蟠龍藻井上。
“恨欲狂,長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鄉!”李景隆的聲音壓低下去,轉為渾厚的悲愴。
武將席上再沒人能安穩坐著。
傅友德端著酒碗的手抖得厲害,酒水灑在鬍鬚上。他想起了太原城外那些沒能回家的老卒,想起了定西戰場上被戰馬踏成泥漿的親衛。
藍玉把手裡的肉骨頭往金磚上一擲,兩隻手在案桌上拍得震山響:“好!”
老將的眼眶裡泛出一層水光,仰頭灌下一大碗燒刀子,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粗喘。
殿內坐著的一眾文臣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震得耳根發麻。
禮部尚書劉仲質眉頭擰成死結,手裡的牙笏差點掉在案桌上,轉頭便想向御史臺遞眼色。可他目光掃過對面的武將班列,那張嘴硬生生閉上了。
李景隆踩著鼓點轉動身形,手中銅錘指著殿門外的天幕,聲嘶力竭。
常森雙眼通紅,胸膛劇烈起伏,鼓槌在生牛皮上砸出雨點般的悶響。
殿中的老將們坐不住了。
常茂猛地站起身,案上的青瓷酒罈被他的護肘帶倒,醇酒潑了一地。
草青黃,塵飛揚。這幾個字,老常家的人聽了骨頭都要裂開。
朱元璋盯著李景隆,目光在少年的臉頰、單薄卻挺拔的胸膛上轉了兩圈。
這老皇帝比誰都清楚。
這調子絕非大明教坊司能編出來的東西,詞句古怪卻直戳肺管子。很顯然,李景隆這小混球又把夢裡的貨色掏出來顯擺了。
可那又如何?
朱元璋低頭看著底下這群眼圈通紅的老兄弟。
自打立國以來,朝堂上天天是禮法、錢糧、戶籍,文官們用之乎者也把他當年的血戰裹成一卷卷黃冊。文臣們嫌棄淮西武人粗鄙,老將們嫌文臣酸腐。大明朝靠什麼立的國?靠的是百萬元軍的屍骨,靠的是這幫淮西漢子手裡的長槍。
李景隆這一嗓子,把十五年前濠州城外的殺氣全給吼回來了。
朱元璋端起桌上的大銀碗,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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