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殿內來回踱步,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厚底朝靴砸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歪理,全是歪理!”朱元璋猛地收住腳,轉身指著李景隆,嗓門又扯開了,“咱要真依了你,放任天下商賈亂竄,這天下人全去倒騰買賣、燒那破沙子去了!地裡的莊稼誰來收?沒人種田,百姓吃什麼?吃你的琉璃罈子?吃你的九秋清露?到那時候,滿大街都是拿著銀子的餓殍,人相食!江山社稷全得毀在你們這幫投機鑽營之徒手裡!”
這小老頭,老農思維又佔了上風,真以為做買賣跟出門撿錢一樣容易。
李景隆直接坐在地上,身子往後一仰,單手撐著金磚。
“舅爺,您這就是典型的旱澇保收心態。”
朱元璋橫眉立目:“你說什麼混賬話?”
“經商要是那麼容易,天下早沒人種地了。”李景隆伸出一根手指,“十個人去做買賣,三個虧掉底褲,四個勉強保本,兩個小賺,能發大財的就那麼一個。城西肉鋪張屠戶要是改行去販私茶,不出三天就得讓牙人坑得連底褲都當了。種地雖苦,好歹天不下大災,春種秋收總有一口粗糠吊命。沒那金剛鑽,哪個農夫敢撂下鋤頭去搏命?”
“可商利動人心!只要有人發了暴財,後頭就有一萬個人跟著學!”
“學?那更好了。”李景隆拍了拍袍子,換了個更舒服的盤腿坐姿,“您老人家總覺得人人都去經商糧食就沒人種了。那我問您,要是南京城裡人人都去城外挖沙子燒琉璃,滿大街都是琉璃杯,結果會怎樣?”
朱元璋眉頭擰成死結,沒好氣道:“怎樣?”
“多則賤,少則貴!滿大街都是琉璃杯,它就從五十兩跌成五文錢!燒窯的虧了本,工錢發不出,自然就關門歇業。那些挖沙的流民沒飯吃,扭頭又得回鄉去求地主租田種麥子。”
李景隆迎著朱元璋的目光,語調清晰:
“同理,要是真沒人種糧,米價從兩錢一石漲到二十兩一石,商人看見種糧比倒騰絲綢還賺錢,他們自己就會買地、僱人、開荒去種糧!天下萬物,物以稀為貴,糧以缺為尊。天地間自有看不見的一隻手在後頭撥弄著,您就是拿著鞭子趕他們走,他們也得跟著肚皮和銀子跑,哪用得著朝廷天天拿死規矩把人栓在田埂上?”
朱元璋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不認輸的硬氣,“朝廷自有寶鈔!咱發了寶鈔,官府要採買、要撫卹,直接印就是了!何苦去跟那幫渾身銅臭的奸商磨嘴皮子收稅?”
聽到“寶鈔”兩個字,李景隆險些沒憋住笑。
他直起身,嘆了一口氣。
“皇上,您真覺得那大明寶鈔,能當現銀使?那為何又要惦記這區區幾十萬兩呢,您印就是了,一張印他個一百萬貫。”
朱元璋眼神陡然轉冷:“大明律寫得明明白白,一貫寶鈔折銀一兩,銅錢一千文!凡有敢阻滯寶鈔、拒收寶鈔者,斬!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金口玉言,律法森嚴,誰敢不當銀子使?”
“百姓敢。”
李景隆三個字扔出來,大殿裡宛如砸下了一記悶雷。
守在殿柱旁的毛驤身子一震,立刻埋下頭去。
“李九江!”朱元璋怒喝,眼底浮起實質般的殺意,“你活膩歪了?”
“臣說的是大實話。”李景隆渾不在意那股撲面而來的殺氣,從懷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青色紙鈔,啪的一聲甩在朱元璋腳邊的金磚上。
那紙鈔尺餘長,上頭印著龍紋和“大明通行寶鈔”幾個大字,邊緣已經磨損發黑。
“這是上個月天上人間收進來的客賬。”李景隆指著地上的兩張桑皮紙,“面額一貫。皇上,您猜金陵城裡的米糧鋪子,現在認它值多少?”
朱元璋盯著地上的紙鈔,面色鐵青,沒說話。
李景隆豎起兩根手指:“兩百五十文。這才洪武十五年!您老人家的寶鈔發了才七年,一貫的票子,在秦淮河邊的黑市上,已經跌到了兩百五十文銅錢,連三錢銀子都換不來!照這麼印下去,再過十年,這東西連擦屁股的乾草紙都不如!”
“混賬東西!咱誅了你李家的族!”朱元璋額角青筋暴跳,右腳往前跨出半步,靴尖幾乎踢到那張寶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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