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大殿裡,那兩張皺巴巴的寶鈔靜靜躺在金磚上。
朱元璋的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罩在御案前。他盯著李景隆,腮幫子鼓了鼓,眼底翻湧的不是帝王常有的暴怒,而是一層化不開的狐疑。
十三歲。
李文忠家的這個混賬東西,打小就在金陵城裡攆狗摸魚。就算李文忠打仗厲害,教出來的兒子頂多也就是個通曉兵法的紈絝。
可他剛才嘴裡吐出來的那些話,從“死銀子變活錢”到“寶鈔信用”,滿朝文武加起來,連戶部那幫浸淫錢糧幾十年的老官油子都憋不出來半個字。
“李九江。”
朱元璋的聲音沉了下去,靴子踩在金磚上,慢慢踱到李景隆身前兩步處站定:“老實招來。這套說辭,誰教你的?”
朱元璋腦子裡把那些精通術數的大臣全過了一遍,眼神愈發陰冷。
“沒人教臣。”李景隆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身子歪了歪,換了個更得勁的坐姿,“真要說教……那是老天爺託的夢。”
“託夢?”
朱元璋氣笑了,抬腳踢了踢李景隆的官靴:“恁少在咱跟前裝神弄鬼!白蓮教那幫反賊造反才講託夢,你一個大明勳戚,也敢拿神仙鬼怪糊弄咱?”
“臣不敢欺君。”
李景隆嘆了一口氣,收斂了面上的嬉皮笑臉,目光放空,看向殿外被晚霞染紅的宮牆瓦當:
“今年開春,臣發了一場大寒熱,渾渾噩噩躺了半個月。舅姥爺您也是知道的,差點沒挺過來。”
朱元璋眉毛動了動。確實有這事,當時馬皇后還特意差了御醫去曹國公府送參湯。
“就那半個月,臣做了一個夢。”
李景隆語速放慢,聲調低平:“夢裡臣去了另一個地方。那裡的房子能高聳入雲,夜裡不用點油燈,滿城燈火通明如白晝。沒有馬車,地上的鐵盒子裡坐著人,跑得比千里馬還快。水裡的大鐵船比皇宮的宮殿還大。”
一旁當柱子的毛驤眼皮跳了跳,腦袋垂得更低。
朱元璋沒有打斷,只是眯著眼睛,靜靜聽著。
李景隆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副認命的苦笑,“可臣在夢裡,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平頭百姓。臣在夢裡生活了三十多年,從小被趕著去學堂唸書。可是舅姥爺,臣資質平庸啊。”
說到這裡,李景隆拍了拍大腿,滿臉的懊喪與自嘲:
“滿學堂都是聰明人,臣在裡頭就是個墊底的學渣!書讀了十幾年,先生講的那些高深算術、造化天工,臣一概聽不懂。人家能造飛天的鐵鳥,臣連個鐵條都打不利索。臣混了三十來年,渾渾噩噩,到頭來也只學到了那個地方的皮毛!”
朱元璋身子前傾,追問道:“皮毛?”
“對,皮毛。”
李景隆掰起手指頭算賬:
“臣在夢裡見大夫治病,臣醒來試著用大蒜搗鼓,這才碰巧救了舅祖母。
臣見人家喝烈酒,回想起來他們是用鐵鍋架著管子蒸出來的,臣就搭了鍋灶蒸烈酒。
至於那琉璃,在夢裡那地方滿大街都是,蓋屋子的窗戶全嵌著那玩意兒,一文錢能買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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