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桂花香混著烤全羊的油脂焦香,被秋夜的涼風吹得滿院亂竄。
朱元璋今天沒穿那身冷硬的龍袍,套著件織金暗團龍的常服,腳底下甚至蹬了一雙軟底布鞋。
老頭子心情好,階下的文武百官便能喘口氣。
殿前左側是文官,幾個翰林院的老學士正搖頭晃腦,就著一輪中秋圓月鬥詩;右側是武將,常茂、藍玉這幫人拿海碗碰著烈酒,喉嚨裡咕嘟咕嘟咽得飛快。
偏殿東暖閣外的白玉圍欄下,卻是另一番光景。
李景隆盤腿坐在石階上,身前圍著一圈小豆丁。
朱雄英蹲在正中間,八歲的小皇孫穿一身杏黃四團龍暗紋袍,兩隻手按在膝蓋上,眼珠子眨都不眨地盯著李景隆的手。六歲的江都公主朱萱寧拉著妹妹朱芷安,兩個小丫頭擠在旁邊,腦袋挨著腦袋。
“看清楚了沒?”李景隆手腕一抖,指間翻飛。
一個打磨得極其規整的檀木小方塊,表面刷了六種不同顏色的清漆,內裡用銅製轉軸咬合得嚴絲合縫。
“啪嗒、啪嗒。”
李景隆手指修長,撥動木塊的動作快得帶出一串虛影。
“哇!”朱萱寧兩隻小手拍得通紅,脆生生地喊,“九江表哥!再轉一次!紅的那面不見了!”
朱雄英更是直接上手搶,把那小木塊抱進懷裡,小心翼翼地拿袖子擦了擦:“表哥,這東西面沒藏機括?”
“藏個屁的機括。”李景隆拿摺扇敲了朱雄英腦門一下,“這是算術,是九宮八卦的變體。六面八角十二稜,裡頭全是一層套一層的榫卯。給你轉兩下,要是能把紅的那面拼回去,明兒個東宮的課業,表哥替你抄十張大字。”
朱雄英眼睛一亮,抓著魔方咔嚓咔嚓擰起來。
朱允炆縮在廊柱後面,五歲的孩子瘦弱怯生,探著頭想看,又不敢往前湊,只把手指頭塞進嘴裡咬著。
李景隆瞅了他一眼,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啪地扔在朱允炆腳邊的方磚上。
“拿去玩。”
朱允炆嚇了一跳,連忙彎腰撿起來,小臉漲得通紅,規規矩矩地朝李景隆作了個揖,這才縮回柱子後頭,拿小手擺弄起來。
幾個孩子圍在一起,清脆的木塊轉動聲合著歡笑,在這肅穆的宮苑裡格外扎眼。
一個身穿雲雁細布官袍的中年文官端著象牙笏板,從右側文官末席跨步而出,面容枯瘦,兩道法令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一般。
通政使司經歷,兼領監察御史銜的韓宜可。
“陛下。”
韓宜可撩起衣袍,撲通一聲跪倒在青石地上,笏板高高舉過頭頂,嗓門洪亮得把整座偏殿的細碎動靜全壓了下去:
“臣韓宜可,有本要奏!”
朱元璋正端著馬皇后遞過來的半盞菊花茶,聞言眼皮都沒抬,慢悠悠抿了一口:“今兒個是八月十五。恁這老倌兒,又挑著什麼刺了?”
馬皇后在旁邊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示意他少說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