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宜可腰桿挺得筆直,轉過身,抬手直指偏殿:“臣彈劾東宮侍讀、廣德伯李景隆!身為天子近臣,不思輔弼皇嗣、講授經義,反倒在宮禁之內,以奇技淫巧之物蠱惑長孫!引誘殿下嬉戲放縱,玩物喪志,壞東宮德行!”
常茂嘴裡的半塊炙羊肉差點掉在桌上,剛要站起來,被身後的藍玉一把拽住了後腰的革帶。
李文忠坐在勳貴前席,手裡端著酒盅,神色不動,連眉毛都沒抖一下。
李景隆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晃晃悠悠走下白玉臺階。
“韓大人,屎可以亂吃,屁可不能亂放。”
李景隆吊兒郎當地站在韓宜可身側兩步遠的地方,語氣散漫得讓人牙癢癢:“今日中秋,皇爺設宴,圖的就是個闔家團圓。皇孫們平日裡五更起、半夜睡,四書五經背得比你韓大人的族譜還熟。怎麼著,過節吃塊月餅的工夫,轉兩下木頭塊,大明的江山就要塌了?”
“放肆!”
韓宜可氣得鬍子亂抖,笏板指著李景隆的鼻尖:“孔孟聖道,重在克己復禮!古之聖王,玩物喪志者何其多也!那木塊花花綠綠,機巧詭詐,非聖賢之道!皇長孫乃大明儲君之長子,將來是要承繼大統的,若沾染上這些機巧雜念,安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褶子,也沒出聲喝止,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瞧著。
“奇技淫巧?玩物喪志?”
李景隆冷嗤一聲,跨前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韓宜可:“韓大人,你張口孔孟,閉口聖道。我問你,《周髀算經》是不是聖人傳下來的?《九章算術》算不算經世致用的大道?”
韓宜可一滯:“爾手中之物分明是市井博戲……”
“博戲個球!”
李景隆直接打斷他,語速又快又脆,半點面子沒留:“我手裡這東西,六面六色,中央設十字連軸,角塊八、稜塊十二、中心塊六!全身上下二十六個構件,任意轉動,其變化總數有九九八十一萬種!”
前排幾個翰林院的老學士眼睛猛地一直,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
李景隆從懷裡掏出魔方,託在掌心,目光掃過全場:“此物暗合天罡地煞,走的是《易經》變卦之道,窮極九宮算術之機理!若不懂算術窮舉、空間方位,給你一輩子你也擰不回原樣!長孫殿下天資聰穎,藉由此物推演八卦生克、空間定位,半個時辰便摸到了算學門徑!”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韓宜可的腦門,聲音猛地拔高:
“到了韓大人嘴裡,凡是你不懂的,全成了奇技淫巧?凡是書本上沒寫過註疏的,全成了玩物喪志?你韓大人讀了半輩子書,連這木頭裡藏著的大明營造榫卯之精微、算學變化之無窮都看不出來,除了咬文嚼字扣帽子,你還會幹點啥?”
“你……你強詞奪理!”韓宜可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轉頭向朱元璋磕頭,“陛下!李景隆巧舌如簧,強辯詭道!”
“韓老倌,行了。”
朱元璋終於放下了茶盞,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老皇帝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陛,那雙在無數屍山血海裡泡過的眼睛掃過韓宜可,最後落在李景隆手裡的魔方上。
“拿過來給咱瞅瞅。”
李景隆立刻換上一副狗腿笑臉,雙手託著魔方遞了上去:“舅姥爺,您瞧瞧,實心檀木的,沒用一根鐵釘,全憑老祖宗傳下來的木工榫卯咬合。”
朱元璋拿粗糲的大手摩挲了一下那溫潤的木塊,試著擰了兩下,木質構件發出清脆的咬合聲,顏色頓時全亂了。
老頭子擺弄了兩下,沒拼回去,隨手把魔方扔回李景隆懷裡。
“算學是個好東西。”朱元璋轉過身,甩了甩袍袖,轉身朝龍椅走去,“行了,孩童的一個玩物而已,至於那麼興師動眾嗎?今日中秋佳節,不談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