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國公府的大門差點被門檻外的馬車擠塌。
從太平門到曹國公府所在的白酒坊,整條街被各色車轎堵得水洩不通。五軍都督府的令旗、各家侯伯府邸的青綢大轎,全擠在巷子口。
門房的小廝收拜帖收得手腕發酸,門房角落裡的紅木漆盒堆了半人高。
前廳裡,李文忠換了一身半舊的石青燕居服,手裡端著茶盞,面色沉靜地應付著滿屋子的公侯們。
“文忠兄弟,恁這就見外了!”吉安侯陸仲亨大馬金刀坐在圈椅上,扯著大嗓門嚷嚷,“咱兩家打至正年間就在一個鍋裡摸勺子,九江這娃子打小咱看著就出挑,如今封了侯,做叔伯的送兩車遼東老山參,恁還能推出去不成?”
武定侯郭英在一旁抿了口茶,笑罵道:“陸老六,你少扯淡。你那是衝著送禮來的?你聽說宋國公家那個小子拿回去五萬兩雪花銀,眼睛都綠了半宿!”
廳堂裡頓時爆出一陣鬨笑。
安慶侯仇成、永昌侯藍玉,連帶著幾個老資格的都督同知全在座,屋裡煙氣繚繞,全是這群軍頭子身上的汗酸和茶氣。
常茂坐在下首,笑而不語。常森跟著李景隆跑了一趟,常家賬上平白多了十幾萬兩現銀,如今整個常府上下腰桿子硬得很。
“都是自家兄弟,說什麼見外的話。”李文忠放下茶碗,語氣平穩,“九江年紀小,僥倖得了聖上看重,當不得諸位這般抬舉。”
“當得!怎麼當不得!”藍玉把腰間的雁翎刀往茶几上一拍,震得茶湯微晃,“十三歲領鐵券,兼東宮左衛指揮使,滿朝文武誰能辦到?文忠,咱今天來,慶賀是一樁,另有一樁實打實的正事。”
藍玉朝門外招了招手:“小兔崽子,滾進來!”
一個生得膀大腰圓、下巴上胡茬扎人的青年慢騰騰挪進堂屋。這人身長七尺半,生得黑鐵塔一般,身上穿著嶄新的飛魚錦服,卻縮頭縮腦地站在藍玉身後。
李文忠眉毛抬了抬:“這是藍榮?”
“可不是這蠢才!”藍玉瞪了自己義子一眼,“二十一了,成天在營裡除了吃就是跟人摔跤,半點長進沒有!九江腦子靈,點子多,商賈上的買賣咱大老粗不懂,可咱知道跟著九江有肉吃。從今兒起,讓這小子給九江牽馬墜鐙!”
廳內眾人聽得直撇嘴。
二十一歲的壯漢,給十三歲的半大小子牽馬?虧藍玉說得出口。
正說著,後堂簾子一挑,李景隆踢踏著軟底布鞋晃了出來。
他今日穿一件暗紅團花織金袍子,頭上隨便挽了個髮髻,整個人透著一股沒睡醒的散漫勁。
“喲,幾位叔伯都在呢?”李景隆咬了一口酥餅,目光掃過廳裡眾人,最後落在那鐵塔般的藍榮身上。
藍玉嘿了一聲,起身拉過藍榮:“九江,你來得正好。叫哥!”
藍榮麵皮漲得發紫,站在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李景隆面前,憋了半天,粗聲粗氣憋出一句:“見……見過九江哥。”
李景隆手裡的酥雀差點掉在地上。
“別別別,折壽!”李景隆往後撤了半步,拍著胸口道,“藍舅爺,您家這位兄長生下來的時候我都還沒投胎呢,這一聲哥喊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李景隆會什麼妖術催生!”
滿屋老將鬨堂大笑。
陸仲亨也急了,伸手把自己身後那個十七歲的親侄子往前推:“九江,甭理藍老二!我這侄兒今年十七,老實,力氣大,在三山街幫你看著鋪子,誰敢炸刺一拳擂死他!那琉璃燒酒的份子,給咱勻上一成半成便成!”
“老陸,你那侄子算個屁,我家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