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秋水拍岸。
天上人間的後院天井裡,李景隆翹著二郎腿癱在一張紫檀搖椅上,手裡捏著半個脆甜的秋梨,嘴皮子翻得飛快。
“停停停,腰段再壓半寸,眼神別往天上看,看臺下的看客!你們是賣藝不是賣呆,得讓那些兜裡揣著大把銀票的冤大頭覺得,你這一抬眼是單單衝著他一個人來的!”
迴廊下,幾個身段窈窕的樂伎趕緊斂衽行禮,擦去額角的細汗,重新踩著節拍挪動步子。
正訓得起勁,前堂通往後院的月亮門簾子猛地被掀開。
常森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腳下的薄底皂靴差點在青石板上滑脫,臉皮泛著豬肝色,額頭上全是一層白毛汗。
“九江!快出來!”
李景隆咬了一口梨,斜睨著他:“慌個屁。天塌下來有你老大常茂頂著,難不成五城兵馬司那幫不開眼的敢來查咱的場子?”
“不是五城兵馬司!”常森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壓低嗓門湊到李景隆耳邊,聲音抖得像篩糠,“是你舅爺!就帶了毛統領一個人,這會兒已經跨進大門了!”
李景隆手裡的秋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水缸邊。
老朱微服私訪?
這老頭子放著乾清宮堆成山的奏摺不批,大白天的跑青樓會所來巡視?
李景隆蹭地一下從搖椅上彈起來,抹了把嘴角的梨汁,衝著廊下那群發愣的樂伎連連擺手:“快快快!把那套大紅大綠的綵衣脫了!柳如夢呢?讓如夢換上那套月白留仙裙,上臺!”
吩咐完,李景隆扯了扯領口,換上一副孫子般的諂媚笑臉,一路小跑著朝前廳迎了過去。
前堂大廳裡,樂聲隱隱。
朱元璋揹著雙手,站在進門的正中。
他那一雙鷹隼般的招子四下打量著。正堂兩側立著通頂的長條楠木吧檯,後牆是三層雕花酒架,碼著各色精細瓷瓶與琉璃甕。
迎賓的侍從分立兩側,見人進門便齊刷刷躬身三寸,氣勢竟比六部衙門的差役還要齊整三分。
毛驤一身尋常隨從打扮,落後半步護在朱元璋身側,手掌始終虛按在腰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雕樑畫棟的陳設。
“這位爺樓上請!”
常森早已先一步迎了上去,腰彎得幾乎能貼著地面,臉上堆出的褶子比街頭的賣笑婆子還要熱絡:“頂樓‘天字一號’雅間給您二位備好了,視野最是開闊,保準能把全場的景緻瞧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瞥了常森一眼,鼻腔裡哼了一聲:“常開平英雄一世,生出來的崽子倒是個伺候人的好料子。”
常森乾笑兩聲,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愣是不敢接話,在前頭弓著身子引路。
沿著紅木樓梯上到三樓。
推開天字號包間的包銅沉香木門,裡頭的陳設讓毛驤的眉角都跳動了一下。
整間屋子鋪著厚實的波斯線毯,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無色透明琉璃窗,推開半扇便能俯瞰整座大廳中央的高臺。屋頂吊著八盞掐絲琺琅纏枝燈,外面罩的全是水頭極足的通透琉璃,光線亮堂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飯菜很快就端了上來。
八冷八熱十六道菜,當中擱著一壺尚溫的極品瓊花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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